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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尘尽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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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门帘被侍从自门内轻轻掀开一道缝隙,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苦涩药味扑面而来。
方才信使策马奔赴忏云寺的途中,寝殿之内九死一生、惊心动魄。昭宁拼尽残存气力,艰难诞下一子,啼哭微弱落地,尚未待她喘息片刻,血崩骤然汹涌而起,体内生机摧枯拉朽般飞速消散。
谢既白停在门槛处,脚步骤然钉住。
一路翻山疾驰、马不停蹄攒下的惶急焦灼,在此刻尽数死死凝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窒息。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旧僧衣,沾满山道黄土,宽大衣料空荡荡垂落,衬得身形单薄、狼狈、失态,全无半分出家人的静定从容。
目光穿过昏黄摇曳的烛火,死死落定在榻上那人身上。
昭宁静卧在彻底染透暗红的锦褥之间,身下一片狼藉,浓稠血色仍在顺着肌理缓缓渗淌,将层层雪白软垫浸得沉重黏腻。她面色惨白如枯纸,唇瓣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浑身脱力瘫软,每一次呼吸都轻细如游丝,随时可断。
隐约听见细碎脚步声靠近,昭宁涣散空洞的眸光艰难转动,慢慢落向来人。
看清那一身清冷灰旧僧袍,看清他尽数落发、荒芜疏离的模样,她干裂苍白的唇,轻轻微微颤动。
“谢既白……”
一声轻唤,微弱、沙哑、气若游丝。
无恨、无嗔、无怨怼。
只剩濒死之人,刻入骨髓、至死未改的执念。
谢既白身形踉跄,一步步跌走近榻边,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榻沿。
他不敢碰她残破淋漓的身子,怕碰碎她最后一点余温,眼底汹涌翻涌的悔痛顷刻崩塌,滚烫热泪毫无预兆坠落,砸在素色僧袍前襟,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我来了,昭宁,我赶来了。”
他声音破碎哽咽,指尖剧烈颤抖,满目通红狼狈,“你撑住,再撑一撑,你一定能活下来。求你,好好活着。”
这一路山河兼程,他心中只剩唯一妄念。
只求苍天垂怜,留她一命,赐他半生赎罪、点滴弥补的机会。
昭宁静静凝望着他,心底澄澈清明,清晰感知体内生机寸寸流散,无可挽回。
她极轻地摇了摇头,气息浅得几乎湮灭:“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轻飘飘一句,温柔平静,却彻底碾碎谢既白所有虚妄期盼。
他喉头堵塞酸涩,泣不成声,只能红着眼眶,一瞬不移地死死凝着她苍白凋零的容颜。
“我本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下山见我。”昭宁缓缓开口,字字费力,耗尽余力,“你遁入空门,避世苦修,明明就是想彻底脱离红尘,再与我无半点牵扯。”
“我是在赎罪,不是在逃避你。”谢既白哽咽打断她,眼底红得惨烈,满是破碎悔恨,“这数月我困在忏云寺日夜煎熬,日日诵经跪佛,可夜夜闭眼,全是你的模样。我骗了你、负了你、亲手碾碎你的所有期盼,我罪孽深重,从来不敢心安。”
“可赎罪不必这般折磨自己。”昭宁眸光温柔怅然,静静看着他,释然无比,“我从未怪你。只是遗憾……我们终究走到陌路。你斩断青丝、远离红尘那日,我便知晓,此生你我,再无可能。”
“我不甘心陌路!”他俯身,喉头颤抖,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昭宁,你好起来,我们重新来过。我什么都不要了,佛门、清规、赎罪,我都不要——”
“命运无常,人人各有身不由己。”昭宁轻轻打断,语气平静淡然,“爱恨纠葛至此,缘起缘灭,也该散了。”
“我不想散。”泪水簌簌坠落,打湿她枕畔青丝,“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我连最后一点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昭宁看着他半生清冷、从未失态至此的模样,眼底掠过极淡极浅的暖意。
纠缠半生,痴念半生,怨怼半生。
爱恨起落,浮沉辗转,到最后,所有执念尽数释然,只剩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缓缓转头,望向身侧静立的沈砚,攒下最后一丝气力,心底盛满沉沉愧意。
“沈砚。”
沈砚上前半步,俯身靠近榻前,声音始终温和沉稳,妥帖安稳:“我在。”
“我心中所系,从来不在你身上。”昭宁语声虚弱,字字诚恳,“是我亏欠你太多。”
她目光轻轻落在身侧襁褓稚嫩的孩儿身上,眼底是最后的托付:
“这是我们的孩子。往后劳你好好照看他,护他平安无忧,一世安稳顺遂。”
沈砚凝着她苍白凋零的容颜,心头翻涌万千沉绪,静默良久,终是郑重颔首,一诺千金:
“你放心。我定会悉心教养他,护他周全,保他一生安稳。”
得此一句承诺,昭宁心底最后一丝牵绊落地。
她缓缓转回头,眸光重新落回谢既白满目通红的脸上,轻轻开口,作最后诀别。
“山水不相逢,旧事归尘埃。”
“既白,别念我,别寻我。”
话音落。
殿中烛火剧烈一晃,光影摇曳破碎。
她绵长微弱的呼吸,骤然彻底沉寂。
一室凄冷。
满室血腥药苦。
万籁无声。
谢既白僵跪榻前,一动不动。
双手紧紧握着她一寸寸冰冷下去的掌心,眼眶通红空洞,泪水早已流尽,再无哭声,再无言语。
只是一瞬不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渐渐冰冷的遗体,将自己半生亏欠、半生悔恨、半生执念,尽数葬在这一室死寂血色里。
沈砚默然伫立良久,敛尽眼底所有哀恸沉郁,压下心翻巨浪,转身沉声吩咐侍卫严守殿门,不许任何人惊扰半分。
皇家丧仪需宫中定夺,他压下万般悲痛,整肃衣袍,只身策马入宫,呈报公主薨逝的噩耗。
一路疾风扬尘,沈砚独身奔至紫宸殿外。
殿内帝后端坐殿中,心神惶惶不宁,坐立难安。自听闻公主难产凶讯,两人终日牵挂焦灼,本欲即刻奔赴公主府,碍于皇家仪仗未齐,只能困在宫中遥遥等候。
内侍匆匆入内通传。
皇帝心头猛地一沉,指尖死死攥紧御案,强压汹涌不安,沉声宣入。
沈砚一身素衣染尽风尘,踏入殿中,双膝重重跪地。
嗓音沙哑破碎,字字沉重落地: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昭宁公主,薨了。”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皇后身形骤然一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前一黑,直直向后软倒。侍女惊惶上前搀扶,堪堪托住她瘫软身躯,连声呼唤。
御座之上,皇帝浑身僵凝,耳畔嗡嗡轰鸣。
良久,巨大悲恸轰然席卷身心,他猛地按住心口,肩头剧烈起伏,眼底瞬间赤红苍老,一声压抑破碎的低唤哽在喉间。
“昭宁……我的女儿……”
他自幼疼宠呵护的嫡幼女,半生安稳、半生浮沉,竟骤然凋零,永绝人世。
殿内宫人内侍尽数伏身垂首,无人敢语,满堂凄然。
沈砚垂首在地,继续沉稳回禀后事:“公主临终诞下一子,将孩儿托付于臣。臣恳请陛下、皇后,定夺公主丧仪规制。臣必尽心教养幼子,不负公主所托。”
皇帝强忍心口剧痛,嗓音苍老沙哑:“太子巡查在外,一时难归……先好生照料皇后。即刻备驾,朕与皇后,亲往公主府。”
侧榻之上,皇后悠悠转醒,泪水纵横,虚弱哽咽,字字泣血:
“扶我……我要去见我的昭宁……最后一面……”
人间盛世犹在,荣华未歇。
只是大绥最明媚温柔的那位昭宁公主,
自此,人间长别,山河永寂。
半生风月皆成错,
一世情深落满霜。
山水封尘人永逝,
空余青灯祭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