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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裂缝里的光 林江野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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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裂缝里的光
南棱的街头没有南城那般宽敞整洁,空气中混杂着廉价早点摊的油烟味与雨季特有的潮湿霉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林江野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在人行道上。高烧虽退,身体却依旧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那件湿透又阴干的外套硬邦邦地贴在脊背上,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人少的小巷和店铺屋檐下的阴影穿行,像只受惊的流浪猫,警惕地规避着所有可能的光亮。
就在他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准备绕到后面的垃圾桶旁找点水喝时,一道尖锐且熟悉的女声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膜。
“……死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你是要急死我吗?”
林江野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只见五金店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破旧电动车。王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正一脸不耐烦地吐着烟圈,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而站在他旁边的,正是他的母亲,李秀兰。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林江野的第一反应是逃。
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钻进旁边的巷子里,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场景。
“站住!”
王强眼尖,一眼就瞥见了那个消瘦狼狈的背影,烟头往地上一摔,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林江野的后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敢离家出走?老子打死你!”
那一巴掌裹挟着风声还没落下,李秀兰已经冲过来死死拦住了。
“王强!你干什么!别打了!”李秀兰死死抱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转头看向林江野,眼眶通红,“江野,你……你跑什么啊?妈都要急疯了。”
林江野被迫停下脚步,他垂着头,凌乱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早已泛白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王强喘着粗气,瞪着林江野,抬手似乎还想打,但看了看周围围观的路人,又硬生生忍住了。
“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别丢人现眼。”王强啐了一口,嫌弃地推开林江野,“秀兰,你去跟他说。我去那边抽根烟,看着就心烦。”
王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站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下,背对着他们,只留给母子俩一个暴躁的背影。
李秀兰看着儿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手想去摸林江野的脸,却被林江野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那只手僵在半空,李秀兰心酸得厉害,讪讪地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缩。
“江野……跟妈过来一下。”
李秀兰抹了一把眼泪,拉着林江野走进了五金店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但好歹能隔绝外人的视线。
过道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母子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你爸……王强他,”李秀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其实没真想把你怎么样,就是脾气急。昨晚你跑了之后,他也很担心,这一大早我们就出来找你了。”
林江野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冷冷地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墙壁上的青苔散发着潮湿的气息,让他想起了那个雨夜。
李秀兰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说服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妈也知道,那个家……让你待得不舒服。但是江野啊,你还小,你不能不读书,你不能像你爸那样去工地卖苦力,更不能去混社会啊。”
林江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李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林江野手里。
“妈托人打听了,南棱这边有个普通高中,虽然学费贵点,但是教学质量不错。”李秀兰语速很快,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妈跟王强商量了,他在老城区那边有个亲戚空着一间小平房,虽然破点,但能住人。妈想让你去那个学校上学,平时你就住那个小平房,不用回那个家,也不用看王强的脸色。”
林江野愣住了。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不用回家?不用看王强的脸色?
“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是江野,你是妈唯一的指望啊。”李秀兰抓住林江野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只要你肯上学,肯好好的,妈就是累死也愿意。妈每个月给你生活费,不让你受饿。你就当……就当是为了妈,行不行?”
林江野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学校名字和一个地址。
纸条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
他脑海里闪过宋卿时那张苍白绝望的脸,闪过那个雨夜里的天台,闪过两人曾经许下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誓言。
可是现在,几百公里的距离,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已经被拉黑了。
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是个逃兵。
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个温暖的世界,那就只能在这个冰冷的现实里,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为了妈妈。
也为了……活下去。
林江野闭了闭眼,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反手握住了母亲粗糙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
“……好。”
李秀兰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你……你答应了?”
“嗯。”林江野点了点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我去上学。”
只要活着,总归是有路走的。
哪怕这条路,再也没有宋卿时。
与此同时,南城。
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的阳光隔绝在外,房间里昏暗得像是一座孤岛。
宋卿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显得格外狰狞。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那个漆黑的头像,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动静,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
“少爷,吃点东西吧?”保姆端着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道,“夫人说了,您要是再不吃东西,她就……”
“出去。”
宋卿时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
保姆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放下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宋卿时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个头像,仿佛透过冰冷的玻璃能触碰到那个人的体温。
“林江野……”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
“你到底在哪……”
窗外,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将这座城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他们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