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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雨夜里的失语者 宋卿时放学 ...

  •   第四十二:雨夜里的失语者

      南城的九月,雨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试图冲刷掉这座城市所有的尘埃与秘密。

      放学的铃声像是一道赦令,将宋卿时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校园里释放出来。他没有坐司机的车,而是拒绝了所有人的跟随,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

      暴雨将至,低垂的乌云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宋卿时背着书包,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光怪陆离的倒影在积水的路面上破碎、重组,像极了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情。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透过明净的玻璃窗,他看见货架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林江野最爱喝的那种廉价可乐。以前每次放学,林江野总会跑进去买两瓶,一瓶自己喝,另一瓶拧开了盖子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地说:“宋哥,解解渴。”

      宋卿时的目光在那瓶柠檬茶上停留了许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推门的手抬到半空,又颓然地放下。没人会给他买柠檬茶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的少年,不见了。

      “骗子。”宋卿时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收回视线,重新插回兜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红痕,仿佛只有这点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繁华的商业街逐渐被甩在身后,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冷清,取而代之的是蜿蜒向上的盘山公路。这里是南城富人区,寸土寸金的半山别墅群。巨大的铁艺雕花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

      宋卿时站在自家别墅的门前,抬头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前精心修剪的灌木丛。那里看起来温暖、奢华、完美无缺,可落在宋卿时眼里,那却像是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正静静地蛰伏在夜色中,等待着将他这只迷途的猎物吞噬入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激起一阵刺痛。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踏上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台阶。每走一步,那种被剥离感就加重一分——从那个有着烟火气、有着林江野味道的人间,一步步走回这个精致却冰冷的牢笼。

      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恒温二十四度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吹干了他额角渗出的薄汗。

      宋卿时把书包随手放在沙发上

      随后径直走向楼梯。身后,是父母看似关切实则充满审视的目光,是那个家令人窒息的规矩与体面。

      他只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舔舐那些无人知晓的伤口。

      三楼的天台,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推开沉重的铁门,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宋卿时靠在粗糙的水泥护栏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微信界面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放学等我。”

      没有回复。电话拨过去,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骗子。”

      宋卿时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把手机狠狠砸在积水的地面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是一张蛛网,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被雷声掩盖。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无论他怎么发脾气都只会笨拙地笑,把唯一的伞让给他,自己淋雨回家的傻子,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南棱区。

      这里是南棱被遗忘的角落,老旧的筒子楼像是一排排腐烂的牙齿,参差不齐地咬合在灰暗的天际线下。暴雨在这里显得更加狂暴,雨点砸在生锈的波浪铁皮雨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无数面破锣在同时敲响。

      “林江野,把碗放下!装什么勤快?”

      一声暴喝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炸开。林江野僵在狭窄的厨房里,手里还拿着刚洗完的最后一个碗。他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指腹上还贴着早上贴的创可贴,此刻已经被水浸得发皱。

      客厅里,那个名义上的继父王强,正满脸通红地坐在沙发上。脚边是一地碎瓷片,那是他刚刚摔碎的酒杯。满屋子都是劣质白酒刺鼻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让人作呕。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王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林江野的鼻子骂道,“老子花钱养你,供你吃供你穿,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啊?”

      林江野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上,声音沙哑:“我没有。”

      “没有?你还敢顶嘴!”

      王强像是被点燃了火药桶,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在林江野的肩膀上。林江野本就瘦弱,这几天因为宋卿时的事情更是没怎么吃饭,哪里经得起这一推。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餐桌的尖角上。

      “嘶”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林江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别打了!老王你别打了!”林母哭着从里屋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林江野面前,浑身发抖,“孩子刚回来,饭都没吃一口,你怎么能动手啊……”

      “滚开!慈母多败儿!”王强一把推开妻子,林母瘦弱的身躯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林江野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眼底的隐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扶住母亲,转头看向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冰:“我不读了。”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不读了?你不读书你能干嘛?去捡垃圾?我告诉你林江野,你妈现在是我的人,你也得听我的。你不读书就给我滚出去打工,别在家里吃白食!”

      “王强你还是不是人!他才十七岁!”林母哭得撕心裂肺。

      “十七岁怎么了?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

      林江野没有再听下去。那些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母亲红肿的手臂,看着这个狭窄逼仄、令人窒息的家,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只要自己忍让,只要好好学习离开这里,就能带着妈妈过上好日子。可是没有用。只要王强还在,这里就永远是地狱。

      而且,宋卿时也不要他了。那个世界太亮了,亮得让他自惭形秽。他满身泥泞,怎么配站在光里。

      “我走。”

      林江野松开扶着母亲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走?你走去哪?身上的衣服是老子买的!”王强还在骂骂咧咧。

      林江野没有回头,他冲进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隔间,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旧书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写满了名字的日记本,还有一个是宋卿时给的平安符。

      那是他去庙里求了三天三夜才求来的。他紧紧攥着那个平安符,指节用力到发青。

      “林江野!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身后传来王强愤怒的咆哮声,伴随着摔东西的巨响。

      林江野拉开门,冲进了暴雨中。

      “砰”的一声,铁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

      外面的雨大得惊人。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林江野没有伞,也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或者忍不住回头。

      他沿着泥泞的小巷狂奔,脚下的积水溅起半米高,打湿了他的裤腿。路过巷口的传达室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南棱路404号”。

      林江野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这里不再是他的家,连那个曾经属于“林江野”的地址,也彻底消失了。他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停靠的坐标。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孤独的鬼魂。

      去哪里?不知道。能去哪?不知道。

      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有宋卿时的脸清晰得可怕。想起宋卿时在天台上哭泣的样子,想起宋卿时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宋卿时说“林江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样子。

      “宋卿时……”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雷声淹没。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林江野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抱着书包,像是要护住最后一点体温,跌跌撞撞地跑向黑暗深处。

      南城的雨夜很大,大到可以藏住所有的委屈和绝望。而在那个城市的另一端,宋卿时依然坐在天台上,任由暴雨将自己淋透。

      两个少年,一场大雨,隔绝在城市的两端。一个在拼命逃离,一个在绝望守候。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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