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果茎

30、各回各家的黄昏 林江野因自

　　第30章：各自归家的黄昏

　　校门口，人潮分流。

　　林江野看着宋卿时往东走，那是去宋卿时家的方向，也是之前约定好的“暑期特训营”入口。他下意识地迈了一步，脚后跟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魔鬼训练》，又想到了家里那个虽然破旧但有着熟悉霉味的房间，以及那个总是充斥着酒精味和争吵声的“家”。

　　去宋卿时家？

　　那个窗明几净、有着钢琴和满墙奖状的家？

　　林江野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和宋卿时是不一样的。宋卿时是云端的人，而他，是泥潭里挣扎的野草。刚才在办公室的豪言壮语是热血上头，可现在冷静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又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在昏暗灯光下死磕物理题的那些夜晚。每一个公式都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却还是解不出答案。那种挫败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他看着窗外宋卿时家方向透出的光亮，心里既羡慕又刺痛。他怕，怕自己这副拼尽全力却依然狼狈的样子，在宋卿时完美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怕宋卿时看到他为了省几块钱饭钱而啃冷馒头，怕宋卿时知道他为了多买一本辅导书而偷偷去捡废品。他不想让宋卿时看到他那不堪一击的家庭，不想让那个完美的人看到他生活里的一地鸡毛，更不想让宋卿时发现，他林江野，其实是个连学习都要拼了老命才能勉强跟上的笨蛋。

　　“那个……宋卿时。”林江野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干涩。

　　宋卿时停下，回头看他，眼神清透：“怎么了？不想喝汽水了？”

　　林江野抓了抓头发，避开他的视线，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想了想，这两本书太重了，搬来搬去麻烦。而且……我妈今天好像说要给我做红烧肉，让我早点回去。”

　　这是个蹩脚的谎言。林江野他妈要是能做出红烧肉，母猪都能上树。

　　宋卿时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乎能穿透他那层拙劣的伪装。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宋卿时说，“那你先回去。”

　　“嗯，那……明天？明天我去你家？”林江野试探着问，心里却有些发虚。

　　“明天再说。”宋卿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先把第一章做了，明天我要检查。”

　　“知道了，宋老师。”林江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你快回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宋卿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很长，也很破。

　　老旧的小区，墙皮脱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混合着下水道的味道。

　　林江野掏出钥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一片。

　　“妈？”林江野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压在一个空了的酒瓶下。

　　林江野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是母亲潦草的字迹，还带着酒气：“野啊，妈去你姨家借点钱，这两天不回来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别惹事。”

　　林江野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又是这样。

　　每次考完试，每次他以为能有个像样的庆祝时，家里总是空荡荡的。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干妈。

　　林江野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

　　他看着怀里那两本习题册，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宋卿时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坐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吹着空调，喝着冰可乐，开始做题。

　　而他，只能坐在这个冰冷的地板上，对着半瓶老干妈，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家。

　　“林江野，你矫情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站起来。

　　“不就是没人管吗？老子一个人也能活。”

　　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

　　热气腾腾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端着泡面回到房间，把习题册摊开在书桌上。

　　那是张缺了一条腿的旧书桌，垫了好几层纸壳才勉强放平。

　　林江野坐下，拿起笔，翻开第一页。

　　物理。

　　第一题就是力学分析。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却全是宋卿时那个清冷的背影，和那句淡淡的“明天再说”。

　　“啪！”

　　林江野把笔摔在桌子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林江野，你他妈能不能争点气！”

　　他低吼了一声，重新捡起笔，死死地盯着题目，像是要把它瞪出一个洞来。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林江野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写着公式。

　　他不知道宋卿时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明天去不去他家。

　　他只知道，如果不想被甩得更远，他就得拼了命地跑。

　　哪怕是在泥潭里，也要跑出一条路来。

　　夜深了。

　　隔壁房间传来醉汉的吵闹声，楼下有野猫在叫春。

　　林江野的房间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少年伏案苦读的背影，像是一座孤岛，在喧嚣的黑夜里，倔强地亮着光。

　　而城市的另一端，宋卿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也是同样的习题册。

　　他写了一会儿，突然停下笔，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的“知道了，宋老师”。

　　宋卿时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他在想，那盏属于林江野的灯，现在亮着吗？

　　那个笨蛋，是不是又没吃饭？

　　宋卿时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不是公式，而是两个字。

　　“野子”。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