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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卷背后的悄悄话 晚自习,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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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到账的那天,是个周二。
韩昭看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一长串的零,一个人在天台吹了很久的冷风。钱是他爸打来的,一分不少,但也附带着一句冷冰冰的留言:“记住你答应我的事。高考完,立刻办手续。”
韩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面无表情地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拿着这笔钱,偷偷去了一趟医院。他没有直接给温舒初的养父母,而是以“学校师生募捐”的名义,交到了住院部的收费处。
他不敢让她知道。以温舒初那种宁可自己烂在泥里,也不愿拖累别人的性子,如果知道这笔钱是他用未来的自由换来的,她就算死,也会把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有了钱,再加上顾医生的特别关照,温舒初的病床前换上了更好的仪器,用上了进口的靶向药。
在病房里躺了近半个月后,温舒初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虽然脸色依然苍白,虽然依然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居然能下地走路了,并且强烈要求回学校上课。
老周和韩昭都拗不过她。最终,她戴着一顶浅灰色的针织帽,重新坐回了靠窗第三排。
四月的晚自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躁。
教室里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试卷和复习资料。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交织成一曲属于高三的安魂曲。
韩昭面前摆着一张刚发下来的数学模拟卷。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扭曲的几何图形上,可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只要一转头看到温舒初,他心里那个沉重的倒计时就会跳出来。
出国。离开她。
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来回在他心口上拉锯。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笔一扔,趴在了桌子上。
旁边传来笔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韩昭没动。
接着,一张被揉得有些皱的草稿纸,顺着高高的书本城墙缝隙,悄悄推到了他的胳膊旁边。
韩昭愣了一下,微微侧过脸,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
温舒初正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她左手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张草稿纸的边缘。
韩昭悄悄伸出手,把那张草稿纸扯了过来。
上面用极其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又不想学了?】
韩昭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些烦躁和压抑,莫名就消散了一大半。
他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
【这卷子太变态了,出题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天天喝仙气长大的。】
他把纸推了回去。
没过两分钟,纸又推了回来。
【那也不能摆烂。理综的选择题,错一道可是要掉几十名的。】
韩昭撇了撇嘴,继续写:
【掉就掉呗。反正考成什么样,也没人管。】
那张纸被收回去之后,很久都没有再推过来。
韩昭以为她生气了,心里有些发虚,忍不住偷偷去看她。温舒初正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那顶灰色的帽子衬得她的脸小得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草稿纸才重新被推回来。
上面写着四个字,笔锋有些发飘:
【我管你。】
那一瞬间,韩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前的字迹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用试卷挡在两人的桌子中间,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黑笔,在纸上划拉了一大段:
【你管我也没用。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如果一辈子都停在高三,每天就是刷题、考试、偷偷在试卷后面聊天,其实也挺好的。不用想以后去哪,也不用想以后要干什么。】
他把纸递过去。
温舒初接过去,看了很久。
韩昭用余光看着她。他看到温舒初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最后,她写了这样一段话:
【可是一辈子停在高三,你就永远是那个只能靠假笑来掩饰自己的韩昭。你不能永远活在伪装里。人得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走过去了,也是另一片天。】
韩昭看着这段话,心里忽然一阵发堵。
他在纸上写: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们都说我每天跟打了鸡血一样,跟谁都能玩得开。其实我特别怕放学,怕回家,怕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房子里。我拼命热闹,就是怕安静。如果前面没有我期待的风景,我往前走干嘛?】
他把纸推过去,这一次,带着几分赌气。
过了一会儿,纸推回来了。
在韩昭那段长长的话下面,温舒初用红笔,极其郑重地写了一句: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
韩昭愣住了。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温舒初。
温舒初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明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沉默来掩饰什么。
她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用一个病人的、单薄的、却无比坚定的姿态,给了他一个承诺。
韩昭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夹在了数学课本的最中间。他怕自己再看下去,真的会在教室里哭出来。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像一潭死水突然被搅动,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往教室外面走。
韩昭把温舒初的保温杯拧好,放进她的书包里。现在,替她拎书包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工作,甚至连徐白和方晓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因为温舒初的身体不能吹风,韩昭特意带了一件宽大的防风外套。一到楼下,他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
“我不冷。”温舒初小声抗议。
“你闭嘴,披好。”韩昭不容置疑地把她裹紧,甚至还把帽子给她拉了上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走在操场的跑道边。这个时候,学校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路灯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韩昭。”温舒初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草稿纸上说,你怕一个人。”温舒初停下脚步,看着他,“其实,我也怕。”
韩昭转过头,看着她。
“我怕我闭上眼睛之后,醒不过来。”温舒初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后来我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就当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慢半拍地走。”
“你别胡说八道。”韩昭突然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恐慌。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温舒初的肩膀。因为怕弄疼她,他的力道极为克制,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温舒初,你听着。”韩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过以后不用我一个人了。你既然说了,就得负责到底。我不准你走。”
温允初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极力隐忍的崩溃,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那只冰凉的手,覆在了韩昭抓着她肩膀的手背上。
“好。”她轻声说,眼底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我不走。”
那个晚上的风很轻,月亮也很亮。
韩昭松开了手,但反手却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揣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走吧。”他转过头,掩饰着自己泛红的眼角,语气故作轻松,“送你回家。”
两人就这么手牵手,在那个没人看见的操场上,慢悠悠地走着。
韩昭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可他没有看到,被他牵着手的温舒初,在看向他背影的时候,眼底那抹怎么也化不开的悲伤。
她骗了他。
她刚才说,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就当换了个地方。可是她没告诉他,她真的非常非常怕黑,也怕一个人。她更没告诉他,就在今天早上,顾医生告诉她,骨髓配型依然没有找到。
她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