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体育课上突如其来的眩晕 她在操场上 ...
-
入春之后,天气开始回暖,但倒春寒依然冻人。
高三的体育课早就成了摆设,大部分时间都被各种理由占去。难得这天阳光出奇的好,体育老师网开一面,让全班去操场自由活动。
对于被试卷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三学生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的恩赐。方晓拉着几个女生去操场角落拍照,徐白抱着个篮球嗷嗷叫着冲向球场。
韩昭脱了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单杠旁边,只穿着一件短袖就上了场。
他在球场上跑得很快,运球、突破、上篮,动作行云流水。和往常一样,他一拿球,场边就会围上几个看热闹的女生。
但他今天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每次投篮落地,他的余光都会越过围观的人群,扫向操场边那排破旧的水泥看台。
温舒初坐在看台的最高处,躲在一根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最上面,半张脸都缩在衣领里。
她今天本来想请假,但韩昭硬是把她拉到了操场:“医生说了,你要适当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别老憋在教室里发霉。再这么下去,你没病也要憋出病了。”
温舒初拗不过他,只能坐在看台上。
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其他同学都在跑、在跳、在笑,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口袋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砰——”
韩昭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球进了。徐白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昭哥,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没。”韩昭收回视线,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接着来。”
他刚把球发出去,正准备跑位,余光突然捕捉到看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晃了一下。
韩昭的脚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温舒初手里的口袋书掉在了地上。她似乎想弯腰去捡,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她试图抓住旁边的栏杆,但手却没有力气,指尖从铁锈斑驳的栏杆上滑落。
“温舒初!”
韩昭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他直接把篮球一扔,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着看台冲了过去。
那几十米的距离,成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路。风在耳边呼啸,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撞破耳膜。
他看到温舒初从看台上滑落,软绵绵地倒在了水泥台阶上,额头磕在了坚硬的边角,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温舒初!”
韩昭连滚带爬地冲上看台,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一片血痕,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温舒初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抽去了骨头的棉花,校服外套上沾满了台阶上的灰尘。
“温舒初,你醒醒!你看看我!”韩昭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双手抖得厉害,连抱她都抱不稳。
周围的同学被这动静吓坏了,全都围了过来。方晓尖叫了一声,徐白也扔了球跑过来:“怎么了?怎么回事?”
“打120!快去叫救护车!”韩昭冲着徐白吼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好!好!”徐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来不及了……等救护车开进来太慢了,去校门口。”韩昭一把将温舒初横抱起来,疯了一样往操场外面跑。
“韩昭,你去哪!”体育老师在后面喊。
“医务室!”韩昭头也不回。
“医务室没用!”
韩昭的脚步猛地停住。他转过头,眼底是近乎绝望的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那去哪?!去哪能救她?!”
体育老师被他的眼神镇住了,赶紧指路:“去校门口,直接打车去中心医院!我去跟校长报备!”
韩昭没有犹豫,抱着温舒初,朝着校门的方向狂奔。
温舒初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初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韩昭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煎熬。
“温舒初,你别睡,你千万别睡。”韩昭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在她耳边喊,“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睡!”
温舒初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长长的睫毛垂着,没有任何反应。一阵风吹过,把她那顶宽大的连帽衫帽子吹落,几缕枯黄、稀疏的头发散落出来。
那是化疗的痕迹。
韩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温舒初苍白的脸颊上。
“温舒初……”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昨天不是还答应我,今天要吃我买的粥吗……你骗人……”
就在这时,怀里的温舒初微微动了一下。
她似乎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恢复了一丝游离的意识。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极其微弱、极其含糊地呢喃了一句。
“韩昭……”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但韩昭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我在这!”韩昭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就在这,你别怕!”
“疼……”
温舒初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手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好疼啊,韩昭……”
韩昭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生生撕裂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不疼了。”他一边跑一边颠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命分一半给她,“你再忍一忍,求你了,你再忍一忍……”
那一天的校门口,很多正在等车的学生,都看到了高三那个最嚣张、最无坚不摧的校霸,抱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孩,哭着冲上了一辆出租车。
中心医院的急诊科外,红灯亮得刺眼。
韩昭坐在抢救室外面的塑料长椅上,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大门。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打球时的短袖,上面沾着温舒初的血迹和灰尘。初春的寒气顺着走廊的窗户钻进来,他冷得全身发抖,但他完全感觉不到,只是像一尊雕塑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老周和班主任赶来了,温舒初的养父母也赶来了。
养母在抢救室外哭得几乎晕厥,养父在一旁脸色铁青地抽着烟,背影佝偻得像个老头。
老周看着韩昭,叹了口气,递给他一瓶温水:“喝点吧,你这孩子,脸色比里头的还差。”
韩昭没有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严肃:“谁是温舒初的家属?”
“我是。”温舒初的养父赶紧上前,“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病人的白细胞已经严重超标,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竭。原本的保守治疗方案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医生看着手里的病历,语气沉重,“她必须马上住院,进行骨髓移植准备。再拖下去,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危险……”养母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韩昭猛地抬起头,盯着医生:“那就住院!现在就去办!骨髓移植,用我的行不行?去抽我的血!”
“胡闹!”老周一把按住他,转头看向医生,“医生,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保守估计,前期化疗和寻找配型,至少需要准备三十到五十万。”医生报出一个天文数字,“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下,如果不顺利,进了无菌仓,每天的费用都是上万。”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十到五十万。
对于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对于两个早就被掏空了积蓄的养父母来说,这是一座直接压断脊梁的大山。
养母绝望地捂住了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养父靠着墙壁,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韩昭站在走廊中央,觉得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深刻地、清醒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那种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一点点流逝,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要疼。
这一晚,韩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翻遍了手机通讯录。他找了他认识的每一个人。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平时吃吃喝喝称兄道弟,到了关键时刻,微信转账加起来也只凑出了几千块。
这点钱,在巨额的医疗费面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号码上。
那是一个外地号码,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
备注只有一个字:“爸”。
韩昭看着那个号码,眼眶红得发紫。
他的父亲,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除了每个月按时打一笔不多不少的生活费之外、几乎不闻不问的男人。一个精明的商人。
韩昭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抖了很久。
为了温舒初,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包括他那可笑的自尊。
电话拨通了。
对面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小昭?”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爸。”韩昭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钱不够花了?”男人问。
“我……”韩昭闭上了眼睛,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需要钱。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惹什么麻烦了?”男人的声音变得严厉。
“我没惹麻烦。我同学病了,很重。”韩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爸,求求你,借我三十万好不好?我以后一定还你,我给你打欠条,我休学去打工……”
“韩昭!”男人打断了他,“三十万?你以为是三十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了一个同学?”
“她不是普通的同学!”韩昭突然对着电话吼了起来,“她是我……她是我拼了命也要留住的人!”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钱,我可以给你。”男人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漠和不可抗拒的交易意味,“但你必须答应我,高考结束后,立刻跟我去国外。我已经安排好了。”
韩昭愣住了。
去国外。那意味着他要放弃国内的一切,放弃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个能看穿他伪装的人。
他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脑海里浮现出温舒初倒在台阶上的那一幕,浮现出她抓着他衣服喊疼的样子。
他还有得选吗?
“好。”韩昭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将灵魂卖给了魔鬼,“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