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号》竹青瓷

10、高考完，我有话对你说 寒假前，他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周。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数字已经被改成了“68”。整个高三年级笼罩在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里，所有人都在拼命，连走廊上平时最爱打闹的男生，现在也恨不得把头埋进理综卷子里。

　　期末考试前一天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韩昭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温舒初正低头写着物理题。哪怕是在开着暖气的教室里，她依然穿着那件厚厚的外套，头上戴着帽子。帽檐下，她的侧脸几乎瘦得脱了相，颧骨微微凸起，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下了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胃部。

　　韩昭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但他没有出声。他知道她不想在教室里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只是迅速从桌肚里摸出那个熟悉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她的胳膊肘边。

　　温舒初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韩昭没看她，假装在草稿纸上乱画，小声嘟囔了一句：“水温刚好，别烫着。”

　　温舒初没有说话。她端起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咽着温热的水。过了好一会儿，她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重新拿起了笔。

　　韩昭用余光瞥着她的脸色，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温舒初把手伸进了书包的夹层里，似乎在摸什么东西。

　　韩昭以为她要拿药，赶紧小声问：“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温舒初的声音有些闷。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轻轻放在了韩昭的桌面上。

　　韩昭愣了一下，低头一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边缘有些微微的毛糙。

　　“这是什么？”他伸手拿起来，觉得有些奇怪。

　　“期末加油。”温舒初没有看他，视线依然停留在复杂的电路图上，声音很轻，“提前给你的新年礼物。等放假那天，我就不过来了。”

　　韩昭捏了捏信封，感觉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卡片之类的东西。

　　他刚想拆开，温舒初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现在拆。”她的指尖冰凉，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执拗，“等高考完再看。”

　　“高考完？”韩昭乐了，反手把信封塞进了自己书包的最深处，“行，你学霸发话了，我肯定听话。不过既然是新年礼物，我是不是也得回个礼？”

　　温舒初摇了摇头：“不用。”

　　“那不行。我韩昭从来不吃亏。”

　　韩昭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包装精美的薄荷糖，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他们之间雷打不动的默契。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飘落的雪花像是要把整个校园的压抑和疲惫都掩埋起来。

　　“终于考完了！”徐白在教室里嚎了一嗓子，把书包往天上一扔，“放假了！放假了！”

　　“你收敛点，老班还没走呢。”方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骂。

　　韩昭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他正低着头，帮温舒初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

　　“这么多书，你怎么搬回去？要不我帮你拿？”韩昭把一沓沓卷子码得整整齐齐，塞进她的帆布包里。

　　“不用了，我就拿几本寒假要复习的，其他的放桌肚里就行。”温舒初站在旁边，戴着那条宽大的围巾，几乎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很大，雪打在脸上，有些生疼。韩昭习惯性地走到迎风的那边，替温舒初挡着风。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有些话，彼此心里都门清，但谁也不敢先开口。韩昭怕一开口，梦就碎了；温舒初怕一开口，自己仅剩的决绝就会彻底崩塌。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温舒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韩昭。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有些失真。

　　“就送到这吧。”温舒初的声音隔着围巾传出来，闷闷的。

　　“我看着你上楼。”韩昭把手揣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一座固执的雕像。

　　温舒初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隔着路灯和飘落的雪花，安静地看着韩昭。

　　看了很久。

　　韩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伸手摸摸脸，看看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韩昭。”温舒初突然开口了。

　　“嗯？”

　　“这学期，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像是在做一场盛大的告别，“谢谢你每天放的糖，也谢谢你每天早上买的早饭。”

　　韩昭心里莫名地发紧，那种不可控的恐慌感又冒了出来：“大过年的，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赶紧上去，外面冷。”

　　温舒初没有听他的话。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轻声说：“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收集那些糖纸。”

　　韩昭看着她，没接话。

　　“因为，在遇到你之前，我其实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就像苏奶奶说的，我是一个连根都没有的人。”温舒初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冻得通红的指尖上，“但你每天给我的那颗糖，让我觉得，好像每一天都有那么一点点值得期待的甜头。”

　　“温舒初……”韩昭觉得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堵。

　　“所以，韩昭，你要好好考。”温舒初打断了他，重新抬起头，眼底亮晶晶的，“你之前说，你怕一个人。等高考完，你就可以去一个新的城市，认识一群新的朋友，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你不用再伪装自己了。”

　　韩昭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有些大：“那你呢？”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发颤：“你说的这些新人生里，没有你吗？”

　　温舒初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她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和恐慌，突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苍白的脸上绽放开来，美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幻影。

　　“韩昭。”她轻声叫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高考完，我有话对你说。”韩昭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化成雪花飞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以约定的形式说了出来。

　　温舒初看着他。

　　风雪在他们之间穿梭。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知道了那句话是什么。

　　她轻轻抽了一下手。这一次，韩昭松开了。

　　温舒初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楼道的台阶上。

　　“好。”她冲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底有水光在闪烁。

　　“我也是。”

　　韩昭愣在原地。

　　他听见了。她说她也是。

　　那一刻，所有的寒风、冰雪、恐慌，仿佛都被这三个字瞬间融化了。韩昭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想冲过去抱她，想把她揉进怀里，想告诉她他连以后在哪买房子都想好了。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到温舒初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觉得如果现在抱过去，她就会碎。

　　“赶紧上去吧。”韩昭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笑得像个得逞的傻子，“记住你说的。等考完，我就来找你。”

　　“好。”温舒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韩昭站在雪地里，一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才终于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像个疯子一样在雪地里挥了一下拳头。

　　他满心欢喜地往回走，脚步轻快得仿佛能飞起来。

　　他以为，只要熬过这半年，只要他考个好成绩，只要他不去那个该死的外国，他就能和那个说“我也是”的女孩，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韩昭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二楼窗户的窗帘后面，温舒初正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上，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医院的诊断通知书。

　　刚才那个承诺，那声“我也是”，用尽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成了她留给韩昭，最美丽也最残忍的谎言。

　　她根本没有以后了。连这个冬天，她都快熬不过去了。

　　这个寒假，对韩昭来说，是充满希望的等待。

　　而对温舒初来说，是漫长深夜里，生命倒计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