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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盒最底层的旧糖纸 他偷看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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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开学,教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被换成了刺眼的“距离高考仅剩 100 天”。没有人再在课间大声喧哗,连平时最爱打闹的几个男生,桌角也堆满了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韩昭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他拎着书包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第一件事不是拿书,而是往温舒初的桌角放了一颗包装精美的水果糖。
“新年礼物,补上。”他喘着气坐下,压低声音说。
温舒初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那天课间,教室里兵荒马乱。方晓在发新学期的试卷,徐白在后面疯跑,不小心撞到了温舒初的桌子。
“哐当——”
温舒初桌肚里那个边缘掉漆的旧铁盒被撞了出来,直直地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盒盖被摔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散落一地。
那是成百上千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糖纸。有的已经微微泛黄,有的还很新,它们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铺在温舒初的椅子腿边。
“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捡!”徐白吓坏了,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些纸块。
“别碰。”
温舒初的声音不大,但极冷。冷得让徐白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韩昭立刻放下笔,弯腰钻到桌子底下。他一边把那些纸块扒拉到自己怀里,一边用肩膀挡住周围同学好奇的视线。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韩昭冲着旁边探头探脑的人吼了一嗓子,然后动作极快地帮温舒初把地上的糖纸都拢起来。
温舒初蹲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她低着头,手指有些发抖,极其仔细地清点着那些纸块,像是在清点什么无价之宝。
韩昭把手里的一把糖纸递给她的时候,愣住了。
因为地上的糖纸都已经散开了,而在这些色彩斑斓的糖纸中间,有一张极不起眼的、已经发黄变脆的旧糖纸。
那张糖纸和其他的完全不同。它没有折成方块,只是被平平整整地压着,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道又一道被人反复抚摸、抚平过的陈旧折痕。
“这是什么?”韩昭下意识地伸手,想拿起那张旧糖纸看看。
温舒初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了韩昭的肉里。
“别看。”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闪过一抹近乎恐慌的防御。
韩昭被她这种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我不看,我不看。你收好。”
温舒初这才松开手,把那些糖纸连同那张旧的,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盒里。她扣上盖子,把铁盒塞进书包最深处,然后拉上拉链,坐回座位上,拿起笔开始做题。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韩昭知道,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糖纸。那是她的命门。
放学后,韩昭照例死皮赖脸地跟她一起走。
两人沿着落满枯叶的街道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冬天还没完全过去,风刮在脸上有些疼。韩昭踢着路沿石,终于忍不住了。
“那张旧糖纸,谁给的?”他问。
温舒初的脚步没有停,目光看着前方有些灰暗的天空,过了很久才开口。
“一个奶奶。姓苏。”
“苏奶奶?”
“嗯。”温舒初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高一那年,我发现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是个领养的。当时觉得挺没意思的,不想活了。旷课坐在公园长椅上,她坐在我旁边,给了我一颗糖。”
韩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温舒初。他无法把身边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学霸,和“不想活了”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温舒初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奶奶没问我怎么了,也没给我灌什么‘要坚强’的鸡汤。她给了我一捧炒黄豆,说,人只要自己长结实了,就是好豆子。不管是谁种下的,被别人扔掉也没关系。”
“她还说,人不用急着讨好世界。如果累了,可以慢半拍地走。”
温舒初转过头,看着停在原地的韩昭,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韩昭,我这条命,是那颗糖续上的。所以我才有了收糖纸的习惯。”
韩昭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直觉得温舒初像一汪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生气。他以为她天生冷淡。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冷,她是把所有的温度,都用来压制心里的那块冰了。
他快步追上去,和她并肩。
“那现在呢?”韩昭盯着她的侧脸,声音有些发哑,“现在你还会觉得……没意思吗?”
温允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绿灯,红灯还有十秒。
“现在?”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忽然觉得胃部一阵抽搐。那种熟悉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绞痛再次袭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脚步猛地一软,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温舒初!”
韩昭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温舒初倒在他怀里,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她死死咬着下唇,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胃部,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去医院。”韩昭这次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直接拦腰将她抱了起来。路边正好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师傅,去市一院。麻烦快点。”
医院的急诊室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温舒初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挂水。医生给她做了初步的检查,神色有些凝重地把韩昭叫到了一边。
“你是她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同学。”韩昭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医生,她就是普通的胃病吧?她经常这样。”
医生看着手里的化验单,眉头紧锁:“普通的胃痉挛不会疼到这种程度,而且她的血象非常异常。不仅贫血很严重,而且白细胞数量异常偏高。你们还是尽快联系她的父母,做一个全面的骨穿检查。我怀疑……”
医生的话没说完,但韩昭的脑子已经“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不是傻子。他平时虽然不爱学习,但也知道“白细胞异常偏高”、“骨穿”这些词代表着什么。
“不可能。”韩昭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医生,你搞错了吧?她平时就是胃不太好,她前两天还好好地上课呢。”
“小伙子,别激动。我们只是怀疑,还要进一步确诊。”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赶紧联系家属吧。”
韩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观察室的。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弱的、闭着眼睛打点滴的温舒初。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他突然想起刚刚在街头,她说的那句“我这条命,是那颗糖续上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病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没过多久,温舒初醒了。她睁开眼,看到了白茫茫的天花板,然后是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的韩昭。
“你哭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哭。这医院走廊风太大,迷了眼。”韩昭赶紧转过身,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转回来,努力挤出一个比平时还难看的笑,“医生说你低血糖加胃痉挛,以后得按时吃饭。”
温舒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韩昭。”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干嘛?”韩昭吸了吸鼻子。
“我的包呢?”
“在床脚。”
“帮我拿过来。”
韩昭把她的书包拎过来。温舒初费力地从里面摸出那个铁盒。她打开盖子,手指在那些糖纸上轻轻拂过,最后,停在了最底层那张发黄的旧糖纸上。
她没有把那张旧糖纸拿出来,只是隔着上面层层叠叠的新糖纸,用手指摩挲着它的轮廓。
“你知道吗,韩昭。”温舒初看着铁盒里的纸片,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苏奶奶说,日子是一口一口吃的。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今天过完。”
她抬起头,看着韩昭通红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你别这副表情。我只是胃疼,挂完水就好了。”
韩昭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笑脸,听着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挂完水就好了”,心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在来回搅动。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收起每一张糖纸。因为那些糖纸,不仅是韩昭给她的,更是她用来证明自己还在努力活着的凭证。
她没有告诉他医生说的话。他也没有揭穿她。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坐在病房里,一个安静地打点滴,一个安静地看着她打点滴。
可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发出了一声残忍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