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椅上的苏奶奶 她得知自己 ...
-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韩昭在微信上给温舒初发了一条消息:“同桌,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直到除夕夜,窗外鞭炮震天响,温舒初才回了一条极简的:“新年快乐。”
韩昭捧着手机,在热闹的客厅里,对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万家灯火亮起的那个晚上,温舒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糖纸边缘已经磨损的旧包装。那上面没有生产日期,只有一道被仔细抹平过的折痕。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颗糖。
也是她高一那年,在人生最绝望的长椅上,一个萍水相逢的老人给她的。
时间倒退回两年半前,高一,初冬。
那天的风比现在还要冷。
十五岁的温舒初站在学校后街的十字路口,看着红灯变绿,又看着绿灯变红。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提早回家,推开门时,听到了养父母在卧室里的争吵。
“她亲生父母那边到底还要瞒多久?”养母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哭腔。
“当初是他们把孩子扔在福利院门口的,现在想认回来?凭什么?我们养了十五年,她现在是我们温家的女儿!”养父的声音很暴躁。
“可是她迟早会知道的……她那亲妈现在病重了,你说这事要是闹开了,孩子怎么受得了?”
温舒初站在门外,提在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卧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门被拉开,养父母看着她,脸色苍白。
那天晚上,养父母没有隐瞒,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不是亲生的,她是被领养的。十五年前,她因为某种她至今都不知道的原因,被亲生父母遗弃,然后被温家抱养。
温舒初听完后,平静得可怕。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我亲生父母是谁”,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养父母有些憔悴的脸,说了一句:“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极重、极乱的墨迹,然后把纸划破了。
那天晚上,她胃痛得整夜没睡。呕吐,冷汗,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虾。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其实是没有根的人。
第二天下午,温舒初旷了课。
她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老旧公园,坐在一条掉漆的长椅上,看着前面枯败的湖面发呆。
胃里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想吃药。她甚至觉得,就这么疼死过去也挺好的。
“小姑娘,这大冷天的,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一个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舒初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暗红色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拎着个布袋站在她旁边。
“这长椅我天天来坐,你今天占了,我只能站着了。”老太太也不认生,笑眯眯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温舒初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老太太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她拧开盖子,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递给温舒初:“喏,自己炒的黄豆,脆得很。吃点暖暖胃,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温舒初看着那把黄豆,又看了看老太太布满皱纹却十分和蔼的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不客气。人活一辈子,能坐一张长椅上就是缘分。”老太太一边嚼着黄豆,一边看着前面的湖,“你还没回答我呢,不去上学,坐这儿干嘛?逃课啊?”
“没有。”温舒初把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很硬,但嚼起来很香,“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就歇着。”老太太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把时间当回事。总觉得一天不学习,天就塌了。”
温舒初没有说话。她看着手里的黄豆,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陌生的老人,她不是觉得学习累。她是觉得,自己这十五年的人生,像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虽然平淡但完整的家,可一觉醒来,有人告诉她:你是捡来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走在一条结实的路上,突然有人把路抽走了,底下是万丈深渊。
“奶奶。”温舒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发颤,“如果……你发现你身边的人,其实都不属于你。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多余的错误。你会怎么办?”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在温舒初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小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老太太一针见血地问。
温舒初的呼吸一滞。
“你以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很安心,“我不问你怎么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指了指手里的黄豆:“你吃过这个吧?黄豆。这东西,在土里长着的时候,风吹雨打,土里还有虫子咬。长得不好看的,还会被挑出来扔掉。可它不还是得拼命长出壳来,把自己裹住,然后结出豆子?它管谁把它种下来的?它自己长结实了,就是好豆子。”
温舒初看着手心里的黄豆。
“人也是一样的。”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声音变得很慢,很缓,“你不要总想着是谁生了你,谁抛弃了你。别人不要你,那是别人没眼光。你要是自己把自己看扁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老太太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颗糖,塞进温舒初的手里。
那是一颗极其普通的柠檬糖。
“吃吧。心里苦的时候,就吃颗糖。”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前方结了薄冰的湖面,“人这辈子长得很,急急忙忙的,容易摔跤。你不用急着去讨好这个世界,也不用急着去弄明白那些烂账。你就慢慢走。今天痛了,就歇一天;明天难过,就再歇一天。只要你还想活下去,天就塌不下来。”
温舒初看着掌心里那颗糖,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那颗糖上,还残留着老人手掌的温暖。那种温暖,是她在这个冬天,感受到的唯一一点真切的、不问缘由的善意。
“谢谢您……”她哽咽着说。
“谢什么。以后要是遇到熬不过去的坎儿,就想想我今天这把黄豆。”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这人有个习惯,从来不存隔夜仇。天大的事,睡一觉,挑两把豆子,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温舒初没有回学校。
她坐在长椅上,把老太太给她的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酸甜的柠檬味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那股长久的苦味。
她把那张糖纸抚平,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是她第一次,学会了把糖纸留下。
后来,她常常去那个公园,找那位老太太。
老太太姓苏,一个人住。她总是带着自己炒的黄豆,或者一两颗便宜的糖。她从来不问温舒初的身世,也不问她为什么总是看起来不开心。
她只是告诉温舒初:“人不用急着长大。你可以慢半拍地走。”
这句话,成了温舒初后来整个高中时代,唯一的锚。
她开始明白,她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她不需要去追究是谁抛弃了她,也不需要为了养父母的争吵而感到自责。
她只需要活下去。慢慢地活下去。
就算是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假花,只要她还在努力地织,总有一天,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样子。
时间回到现在。
温舒初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把那张发黄的旧糖纸,从铁盒的最底层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苏奶奶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苏奶奶有没有熬过那个冬天。但她知道,如果没有苏奶奶,她可能早就死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韩昭的聊天框。
韩昭刚刚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只灰白色的小猫,蹲在阳台上,旁边配了一行字:“看,我的新主子。丑萌丑萌的。”
温舒初看着屏幕,眼角还带着些湿润,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她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昭阳?”
对面秒回:“好名字!就叫昭阳了。”
温舒初看着那两个字,心头忽然一阵发紧。
昭,是光的开始。阳,是太阳。
那是苏奶奶教她的,向阳而生。
可她没有告诉韩昭。就在几天前,她在一次体检中,拿到了一份让人无法呼吸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