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号》竹青瓷

3、每天一颗糖的潜规则 他每天放一

　　走廊里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韩昭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怀里抱着温舒初，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温舒初太轻了。哪怕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他也能感觉到她单薄的骨架硌着自己的手臂。她身上没有一般女生那种甜腻的香水味，只有一股很淡的、像是一早刚洗过还没干透的衣服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

　　“韩昭，你放我下来。”温舒初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因为疼痛而带着些许颤音，但语气依然冷静得过分，“我自己能走。”

　　“你闭嘴吧。”韩昭连呼吸都乱了，哪有空跟她讲道理，“你都疼成虾米了，还走什么走。”

　　他一路把人抱到了医务室，连门都没敲，直接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门。

　　正在里面喝茶的校医吓了一跳，差点把保温杯扔出去。

　　“老师，快看看她，胃疼得厉害。”韩昭把温舒初放在医务室那张铺着白床单的病床上，动作难得地放轻了些。

　　校医走过来，简单按了按温舒初的腹部，又拿了体温计。一番检查下来，只说是普通的胃痉挛，可能是受凉加上压力大引起的。校医给温舒初倒了一杯温热的水，让她先吃点药，在床上躺一会儿。

　　韩昭站在床边，看着温舒初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瓶，熟练地倒出两粒咽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你经常这样？”韩昭拉了个塑料凳子，在床边坐下，盯着她的脸看。

　　药效没那么快上来，温舒初的额头上依然有一层冷汗。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发颤。

　　“偶尔。”她答得很敷衍。

　　“这叫偶尔？”韩昭的声音没来由地拔高了一点，“温舒初，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温舒初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急躁而起波澜。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韩昭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才轻轻开口：“韩昭，你急什么？”

　　一句话，把韩昭满肚子的火气和担忧全堵在了嗓子眼。

　　是啊，他急什么？他只是个同桌，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只能靠每天发一颗糖来强行刷存在感的同桌。人家正主都不在乎，他在这急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韩昭抿了抿唇，别过脸去，视线落在医务室窗外的光秃秃的树枝上。

　　“我这不是怕你死在我旁边，我晚上做噩梦吗。”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烂透了。

　　温舒初没有拆穿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闭上了眼睛：“我睡一会儿。”

　　温舒初在医务室睡了一节课。

　　韩昭没回去上课，就坐在那个硬邦邦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她睡。

　　睡着后的温舒初，少了一点醒着时的疏离感。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特别小。

　　韩昭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响，校医过来赶人，温舒初也醒了。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时有认识韩昭的人打招呼。他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身边的温舒初。他发现她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依然不自觉地按着胃部。

　　回到座位，前排的方晓立刻回头，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雷达一样。

　　“昭哥，怎么回事啊？刚才看你抱着温学霸冲出去，我还以为出人命了。”方晓压低声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你才出人命了。”韩昭瞪了她一眼，“她胃痉挛，去医务室躺了一会儿。”

　　“哦——”方晓拉长了声音，一副“我懂了”的表情，“那你现在是不是得好好照顾一下？”

　　韩昭没理她，转过身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

　　他其实也没什么可找的。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没有一点实质性作为，显得特别没用。

　　那天下午，温舒初的桌上多了一个灌满热水的保温杯，还有一个去小卖部买的红豆暖贴。

　　温舒初看着这些东西，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正趴在桌上假装看题，实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韩昭。

　　“谢谢。”她说。

　　韩昭没抬头：“别误会，暖贴是我昨天买多了没处放。”

　　从那天起，韩昭和温舒初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每天早读前，韩昭依然雷打不动地往两张桌子的交界线放一颗糖。

　　只是这一颗糖，从一开始的“还债”，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说的习惯。有时候是柠檬味的，有时候是草莓味的，韩昭甚至跑遍了学校周边的便利店，就为了找不同包装的糖。

　　他总觉得，看着她每天拆盲盒一样剥开糖纸，然后安静地含在嘴里，是一件极其治愈的事。

　　而温舒初，依然和以前一样，不道谢，也不拒绝。她每天吃完那颗糖，然后把糖纸仔细地抚平、折好，收进那个边缘掉漆的旧铁盒里。

　　没有人知道铁盒里到底装了多少张糖纸，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留着这些没用的废纸。

　　但这成了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入冬后的第一次月考，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下课铃响了，没人出去活动。所有人都低着头，在成堆的试卷里埋头苦战。韩昭对这种压抑的气氛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他趴在桌上，准备趁着课间补个觉。

　　可是刚趴下，胃里就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

　　昨天晚上为了打游戏，他晚饭没吃，今天早上起晚了，也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会儿估计是胃开始抗议了。

　　他皱了皱眉，没出声，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试图用桌子边缘顶着胃部，缓解一点疼痛。

　　“韩昭。”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韩昭睁开一只眼，侧过头。温舒初正低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

　　“怎么了？”韩昭有些不耐烦，或者说是痛得有些烦躁。

　　温舒初没说话，只是把糖递到了他面前。

　　“你肚子响了三遍了。”她的声音很轻。

　　韩昭愣了一下，脸瞬间涨红。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趴着的时候，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有多响。

　　“没吃饭？”温舒初问。

　　“不想吃。”韩昭赌气似的转过身，背对着她。

　　温舒初没有勉强他，只是把糖放在了桌上。

　　没过一会儿，韩昭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却看到温舒初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面包，放在了两人中间。

　　那是她平时用来垫肚子的那种便宜面包，包装很简单。

　　“先垫一下。”她说，“胃疼起来很难受的。”

　　韩昭看着那个面包，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有些酸涩，又有些发胀。他平时总是被人围着，但他知道，那些人围着他，是因为他是韩昭，是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校霸。

　　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痛了。

　　除了她。

　　韩昭默默地坐直了身子，拆开面包咬了一口。很干，没什么味道。

　　“怎么，不好吃？”温舒初看着他紧锁的眉头。

　　“没。”韩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太甜了。”

　　其实一点也不甜，他甚至觉得这干巴巴的面包很难咽。但他就是嘴硬，不想让她看出来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

　　温舒初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韩昭看到了。

　　那是他认识温舒初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

　　韩昭依然在学校里扮演着他的阳光校霸，但在温舒初面前，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他会在下课的时候，故意凑过去跟她搭话，哪怕她的回答永远只有寥寥几个字。他会借着打闹的由头，把校服外套扔在她的桌子上，然后假装忘记拿回去，让她替自己保存一天。

　　他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在她桌上放一颗糖的同时，偷偷看一眼她抽屉里的胃药有没有吃完。

　　而温舒初，也似乎慢慢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吵闹却并不让人讨厌的存在。她会在韩昭感冒的时候，默默在他的桌角放一包感冒冲剂。她会在韩昭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答不上来时，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正确答案，推到他面前。

　　两人谁都没有把“喜欢”这个词说出口。甚至连“朋友”这个词，他们都没有正式确认过。

　　但在兵荒马乱的高三里，那些每天准时出现在交界线上的糖，那个装满糖纸的旧铁盒，还有那些心照不宣的照顾与陪伴，已经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韩昭做完了最后一张数学卷子，有些无聊地转着笔。

　　他侧过头，看到温舒初还在低头写字。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纤细的手指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甜味。

　　韩昭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摸出最后一颗糖，放在了两人的桌子中间。

　　那是他今天买的所有糖里，口味最特别的一颗。

　　温舒初停下笔，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他。

　　“这是今天最后一颗了。”韩昭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

　　“嗯。”

　　“明天放假了。”

　　“嗯。”

　　韩昭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你说，过了这个寒假，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他问。

　　温舒初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却没有放进嘴里。

　　“韩昭。”她看着手里的糖纸，声音很轻，“你觉得，糖有吃完的一天吗？”

　　“当然有啊，吃完再买呗。”

　　温舒初看着手里的糖纸，眼神有些悠远。

　　“是啊，吃完再买。”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韩昭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错觉。他觉得温舒初就像这颗糖一样，总有一天，会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连糖纸都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