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号》竹青瓷

22、狂奔出考场的少年 最后一场考

　　6月9日，下午4点40分。

　　距离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转动和笔尖摩擦答题卡的沙沙声。韩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试卷上的最后一道改错题，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的笔尖悬在半空，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十分钟前，他已经把所有的题目检查了三遍。现在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阳光透过考场外面的树叶缝隙，斑驳地打在他的桌面上。外面的走廊里，已经有巡考老师在轻轻走动，收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昭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英语是最后一科，只要铃一响，只要他把卷子交上去，他这三年暗无天日的高三，就彻底结束了。

　　更重要的是，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温舒初了。

　　她会在哪里？
　　她是不是也刚刚放下笔，看着考场外面的阳光，等着他？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装着他准备了很久的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里面是那条柠檬糖形状的项链。

　　只要想到她那张安静又清冷的脸，想到她那双看透一切的清澈眼眸，韩昭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排练好了接下来的每一个细节。
　　他会冲出校门，在大街上狂奔，直接打车去她家。
　　如果她不在家，他就去纪遥家。纪遥一定知道她在哪。
　　只要见到她，他一定会先狠狠地抱住她，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撒手。

　　“温舒初。”韩昭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个大骗子。躲了我这么久，这次，你再也躲不掉了。”

　　“叮铃铃——”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刺耳的金属铃声和广播里女播音员机械的声音同时响起。

　　考场里瞬间像是炸开了锅。收卷老师大声喊着“不要写了，都把笔放下”，考生们有的哀嚎，有的狂笑，有的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韩昭几乎是弹射起步。他一把将答题卡推到前面，抓起空荡荡的笔袋，连椅子倒了都没扶，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了考场。

　　“昭哥！等等我！你跑什么啊！”身后传来徐白的声音。

　　韩昭根本顾不上他。他逆着拥挤的人潮，一路狂奔下楼，穿过操场，朝着校门的方向冲去。

　　六月的骄阳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无数张期待的脸、无数捧鲜艳的花，交织在一起，嘈杂喧闹。

　　韩昭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一直跑到街对面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梧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斑驳的光影里。他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砸进衣领里，但他却在笑。

　　笑得张扬，笑得肆意，笑得像个终于赢下了全世界的傻瓜。

　　他掏出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而黑着。他一边划开屏幕，一边在心里想着：“她肯定在等我。”

　　他点开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连备注都没有改过，只有干干净净三个字——温舒初。

　　从考完英语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一天。不，准确地说，从高三上学期的那个冬天开始，他每天都在想这一天。

　　他准备了很久，连告白的第一句话都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演练了无数遍。
　　他要说：“温舒初，我说过，等高考完我有话对你说。”

　　然后，他会把那颗他挑了最久的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

　　韩昭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因为期待而微微发颤。他按下拨通键，把手机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嘟——嘟——”

　　漫长的响铃。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他的心脏。

　　他听到街对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徐白他们追出来了，勾肩搭背地喊着“昭哥，晚上聚餐去不去”。他笑着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等一下。

　　电话通了。

　　不是那声熟悉的、安静的、总是带着一点疏离却让他安心的“喂”。

　　而是一段极其标准、礼貌、没有一丝温度的电子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韩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拿下手机，愣愣地看着屏幕。“温舒初”三个字依然清晰地亮着。

　　他以为是拨错了，挂断，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甘心，再拨。空号。继续拨。空号。

　　“可能是在考场里手机没信号，她还没把卡插回去。”韩昭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找理由。

　　他换了徐白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还是空号。

　　“可能是她手机坏了。”韩昭的手开始发抖了，他赶紧切到微信，点开她的聊天框。

　　这一个月来，他发了无数条消息，全是红色的感叹号。他以为是因为她在偏远的地方治病，没有网络。

　　他发了一个“？”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可是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刺眼的、鲜红的感叹号——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他被删了。

　　六月的微风拂过他的脸，带着燥热和喧嚣。周围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被瞬间抽干，全世界只剩下那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在他的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纪遥的电话。

　　韩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死死贴在耳边。

　　“喂？纪遥！温舒初跟你在一起吗？我去她家找她，她手机怎么变成空号了？”他连珠炮似的问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安静。

　　“纪遥？你说话啊！”

　　几秒钟后，纪遥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韩昭……”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推出口，“你考完了吗？”

　　“考完了啊！我刚出考场！你快告诉我她在哪！”

　　“考完了就好。”纪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在医院走廊里熬了几个通宵后，连哭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韩昭，她今天早上，走了。”

　　韩昭咬着嘴唇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意思？走了？去哪了？”他干巴巴地问。

　　“她死了。白血病。”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湖面上，连波纹都没有惊动。

　　韩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纪遥，你别逗我了。她答应过我的，等高考完……”韩昭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韩昭。”纪遥打断了他，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你清醒一点！她死了！就在你进考场的那天早上，她已经火化了！她死了！！！”

　　“啪。”

　　韩昭手里的手机，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周围是考完试后尽情宣泄的考生，是捧着鲜花等待孩子的家长。

　　那么热闹，那么喧嚣。

　　可是他却觉得，这六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怎么这么冷。

　　他低下头，看着摔在黑屏的手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世界在他耳边，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