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高考前夜的心电图长鸣 他在酒店失 ...
-
6月6日,高考前夜。
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平时最吵闹的夜市都早早收了摊,所有人都在为明天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让路。
考点附近的快捷酒店里,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
韩昭躺在并不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的心跳得极快,不是因为紧张明天的语文卷子,而是因为明天考完,他就能见到温舒初了。
“等高考完,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是。”
那个雪夜里的约定,成了支撑他熬过这暗无天日的一百天的唯一信仰。
韩昭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从书包最深处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那是他半个月前托人定做的。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用透明玻璃烧制的柠檬糖。透过灯光,晶莹剔透,像极了温舒初平时吃的那种糖。
“考完试,我就把这玩意儿塞给你。”韩昭对着空气,小声练习着开场白。
“温舒初,你别以为装死就能躲过去。你答应我的事,赖不掉的。”
他想象着明天下午,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铃声响起。他会第一个冲出考场,跑到她的考点门口等她。
他想象着她戴着那顶灰色帽子,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底下。她会看到他,然后微微弯起唇角,像平时那样,用那种很轻很温柔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韩昭。”
只要一想到这个画面,韩昭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连那些枯燥的公式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虽然那个头像依然是灰色的,虽然这一个月来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打了一行字:
【温舒初,我准备好了。明天,你等我来找你。】
发出去之后,依然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韩昭看着那个感叹号,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忍着。等明天考完,直接去找她。”
他把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距离酒店几十公里外的安宁疗护中心。
走廊里的白炽灯坏了,只有应急灯泛着幽冷的蓝光。
温舒初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开大灯。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折线在屏幕上极其微弱地跳动着,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苦苦挣扎的枯叶。
她的呼吸已经彻底变成了倒气。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会深深地凹陷下去,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呼噜”声。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纪遥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温舒初那只苍白、浮肿、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手。
“舒初,你再等等,马上就到明天了……”纪遥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温舒初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的瞳孔已经散大,失去了焦距。但在那些涣散的意识里,她似乎还在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她不想死在6月6日。
她想活过今晚,哪怕多活一天。哪怕只是一具尸体,她也不想在高考前一天,给他带来任何晦气。
她想要他好好考。
“呼——哧——”
监护仪上的心跳频率从微弱的五十,掉到了四十,然后变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波浪。
顾清趴在床尾,已经哭得快要昏死过去。温致远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此刻也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凌晨两点。
安宁疗护中心的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无声的闪电,紧接着,是一场极其憋闷、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雷雨。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几声极其急促的“滴——滴——滴——”声,那频率快得让人心惊肉跳,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随后,那跳动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舒初……”纪遥把脸贴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别怕……”温舒初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她的眼睛依然看着天花板,但嘴角却突然勾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就好像,她在那个虚空的世界里,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也许是看到了苏奶奶递过来的炒黄豆。
也许是看到了简宁在折千纸鹤。
又或者是,看到了那个在梧桐树下,冲她笑着挑眉的韩昭。
“滴————————————————”
一声长得没有尽头的蜂鸣声,突兀地划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跳动了十八年的绿色折线,终于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刺眼的直线。
她走了。
在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的凌晨,在离韩昭几十公里外的一张病床上,安静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电影里那种惊天动地的告别。
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雷雨声,和仪器发出的一长串无声的忙音。
纪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死死盯着那条直线,足足盯了半分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像是被生生拔掉了灵魂的尖叫。
“舒初——!!”
温致远和顾清扑了过来,病房里瞬间哭声震天。
顾医生走进来,看着仪器上的直线,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地拔掉了那些插!在女孩身上的管子。
“记录,死亡时间她,6月6说过日凌晨两点十五分。”顾医生闭上眼睛,声音里满是痛惜。
纪遥跪在地上,哭得快要窒息。她看着护士推着白布,把温舒初的脸一点一点盖住。
“别盖!”纪遥突然扑过去,死死拽着白布,“她怕黑她怕黑的!你们别盖住她!”
顾医生红着眼睛把纪遥拉开,将她搂进怀里:“纪遥,让她体面地走吧。”
纪遥在顾医生怀里拼命挣扎,最后却只能无力地瘫软下去,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每天收韩昭糖纸的女孩,那个说要等高考完再听告白的女孩,那个在日记本上写满了“要好好活”的女孩。
就这样,被留在了这个雷雨交加的凌晨。
早上六点,天亮了。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病房,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纪遥坐在地上,眼睛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缝。她的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和那个装满糖纸的生锈旧铁盒。
顾医生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声说:“纪遥,今天是他高考的日子。你答应过她的事,别忘了。”
纪遥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下头,眼泪又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个铁盒上。
“我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我不会说的。死也不会说的。”
考点外,锣鼓喧天。
无数家长穿着红色的旗袍,举着向日葵,在警戒线外焦急地张望。
韩昭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透明的考试笔袋和准考证。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打理得很利落。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阳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上起来,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条项链,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发生什么,先考试。考完,就能去找她了。”他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
进考场的广播响了。
韩昭转身,朝着考场走去。
同一时间,几十公里外的殡仪馆里。
温舒初被推进了冰冷的冷冻柜。纪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缓缓地蹲下身,死死抱住那个铁盒,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孩子。
“韩昭……”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流出的血都是苦的,“你好好考。”
“这是她,拿命给你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