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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记本上的遗言 她在日记上 ...

  •   五月中旬的安宁疗护中心,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绿得发黑,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天在走廊里大哭一场后,温舒初的身体就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最后的一丝精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一开始还能在白天坐起来靠着床头喝半碗稀粥,后来,连睁眼都觉得像是在耗费巨大的生命力。她的胃因为长期的药物刺激和肿瘤细胞的侵蚀,疼起来的时候仿佛有电钻在绞,常常让她蜷缩在被子底下,浑身被冷汗浸透,却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为了防止她咬破自己的舌头,护士在她的嘴里垫了软布。那种清醒着承受极度痛苦、却连叫喊都发不出的绝望,比死更可怕。

      十六号那天的傍晚,外面下了一场阵雨。

      雨后的空气稍微凉爽了一些,温舒初罕见地没有觉得那么疼。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抹被雨水洗过的晚霞,眼神难得地清明。

      “妈……”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顾清赶紧凑过去,红着眼睛问:“舒初,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妈去叫医生。”

      “不疼。”温舒初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她干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了指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帮我把……那个本子和笔拿出来。”

      顾清愣了一下,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最普通的线装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皮。那是几天前顾医生买给她的,当时顾医生说:“舒初,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有什么熬不过去的时候,就写下来。”

      温舒初接过笔记本和笔,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上半身靠在枕头上。

      “你出去吧,妈。”她轻声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我保证,不乱动。”温舒初冲她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安抚的笑。

      病房门轻轻关上。

      温舒初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那支蓝色的中性笔,手指抖得像是在筛糠。她深吸了一口气,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字迹早已没有了高三黑板上的那般清秀挺拔,变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每写一笔,都要停下来喘上半天。

      「5月16日,天气:雨后。写给我自己,也写给韩昭。」

      「今天,简宁的床空了。我也终于知道,原来人在真正要离开的时候,是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的。其实走廊里的灯挺亮的,但我还是觉得黑。」

      「我想,我真的快等不到你考完试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胃部又开始一阵阵地痉挛。她闭上眼睛,等那阵剧痛过去,才继续写。

      「苏奶奶以前总说,日子要慢慢过。但我现在觉得,她骗了我。慢半拍太难了。尤其是现在,每一分钟都像是一把钝刀子,我甚至能感觉到生命从身体里漏出去的声音。但我没哭,也没闹。我不怕死,我只是觉得遗憾。」

      「其实我每天都会偷偷看挂在墙上的日历。我算过,离你高考还有二十多天。你现在的成绩应该稳定下来了吧?理综的压轴题还能做出来吗?你那么聪明,只要稍微逼自己一把,肯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我前两天,偷偷让纪遥去学校看过你。纪遥说,你瘦了好多,现在也不打篮球了,每天就像个闷葫芦一样坐在座位上刷题。她说,你每天都在我那个空座位的交界线上放一颗糖。」

      「韩昭,你是个傻子。糖放久了会化,还会招蚂蚁,年级主任巡课的时候肯定会骂你的。」

      「不过,要是有可能的话,你以后能不能稍微慢一点吃糖。算是我求你的。」

      眼泪顺着温舒初凹陷的脸颊滑落,滴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她没有去擦,只是觉得,连哭,都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的事情。

      「昨天半夜,我痛得睡不着,翻出了铁盒最底下的糖纸。那是我第一天给你,你又还给我的那一颗。上面的褶皱已经被我摸平了。我看到那张糖纸,突然就不疼了。」

      「今天护士给我打针的时候,药很苦,苦得我吐了两回。可我突然想起来,你每天放在我桌上的糖,也是这种带着一点点酸涩的柠檬味。我让妈给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就真的不苦了。」

      「韩昭,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不想当人了。当一棵树,或者一阵风吧。如果一阵风能吹过你的窗台,你能不能认出我?」

      她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心电监护仪那单调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她知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清醒地写下这么多字了。她必须要把最重要的话留下来。

      「你总问我,为什么总是把糖纸收起来。我说是习惯,其实我骗了你。那是因为,我怕我以后什么都忘了。那些糖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唯一证明。你给了我一颗糖,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韩昭,等你高考完,如果你知道了我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闹,更不要放弃你的学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要去很远的城市,看很蓝的天,喝最烈的酒,吃最甜的糖。」

      「你是个演了两年阳光的假阳光,其实你心底比谁都怕孤单。以前我答应过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了。对不起,我要食言了。可是韩昭,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得把那层伪装扒下来,真真切切地活一次,好吗?」

      「你不要一直记着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笑起来很好看,也不怕你冷场,愿意陪你吃一辈子糖的女孩。你就在心里默默跟我说一声,我就会替你高兴的。」

      「最后,告诉纪遥,我的那个铁盒,留给你了。别扔,那里面,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无力的痕迹。

      温舒初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倒在了枕头上。

      她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了,有的时候是简宁笑嘻嘻地叫她姐姐,有的时候是苏奶奶拿着炒黄豆的模样。但最多的,还是那个穿着蓝白校服,在梧桐树下把书包丢在桌上,笑着对她说“我叫韩昭”的少年。

      “韩昭……”

      她轻轻地呢喃了一声,嘴角带着一抹极其满足的微笑。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得发软的糖纸,紧紧地贴在胸口。

      那是一种最安静的告别。

      “舒初?舒初!”

      顾清在门外觉得不对劲,推门进来,看到温舒初闭着眼睛,面色如同死灰。

      她吓得尖叫起来,顾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立刻开始测血压,推急救药。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顾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已经陷入重度昏迷的温舒初,红着眼睛对顾清说:“家属,她可能……就这两天了。随时准备一下吧。”

      顾清瘫软在地上,捂着嘴哭得发不出声。

      顾医生转过头,看到了掉在床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她走过去,小心地将本子捡起来,合上。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最后一页,夹在页缝里的那张泛黄的糖纸。

      顾医生轻轻把笔记本放在温舒初的枕边,眼泪砸在了黑底金字的封皮上。

      那天晚上,距离温舒初几十公里外的高中教室里。

      韩昭正在挑灯夜战。他刚做完一套理综卷子,停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晚上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闷闷的,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抽屉里堆满了糖,已经有几百颗了,散发着一股巨大的甜味,但这甜味里,总带着一股快要过期的腐朽感。

      “温舒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你看,我又熬过了一天。你答应过我的,不能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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