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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简宁没有等到春天 简宁的病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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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安宁疗护中心,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春天快过去了,但简宁没有等到。
在简宁走之前的两周里,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下床了。她那原本像苹果一样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皮肤透出一种可怖的灰败色。那双曾经亮晶晶、总是充满笑意的大眼睛,也因为极度消瘦而显得格外大。
但她依然在折千纸鹤。
她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每次对折,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甚至需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温舒初看不过去,就坐在她床边,帮她把彩纸裁好,把她折歪的地方压平。
“姐姐,你看。”那天下午,简宁靠在床头,举起一只刚折好的千纸鹤,颤巍巍地递到温舒初面前,“九百八十二只了。”
“嗯,快了。”温舒初的声音有些哑。
“还差十八只,就满一千了。”简宁笑得有些吃力,但眼睛里依然有光,“等我折完最后一只,许了愿,我们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要去吃门口那家便利店的草莓冰淇淋,我都念叨了一个春天了。”
温舒初低着头,不敢让简宁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好。等你折完,我给你买。”
可是,那十八只千纸鹤,简宁终究没能折完。
她走的那天,是个极其寻常的周二。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的时候,护士刚来查过房。简宁那天显得精神特别好,甚至让妈妈帮她洗了脸,梳了梳并不存在的头发。她和温舒初说了好多话,说她梦见了自己长出了长长的黑头发,还说想吃烤肠。
温舒初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虽然她知道奇迹很难发生,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到了后半夜,安宁疗护中心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极其刺耳的推车声。
温舒初在浅睡中猛地惊醒。
她转过头,看到隔壁床的灯被打开,几个值班医生和护士正围在简宁的床前,动作急促而凌乱。
“心率下降!快,推抢救室!”
“家属!家属在外面等!”
简宁的妈妈被护士拦在门外,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哭喊。
温舒初僵在床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她死死抓着床沿的栏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想下床,想去看看她,但她的身体重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在发抖。
简宁被推出去的时候,温舒初只看到了一截惨白的手臂从被子里滑落,手腕上还戴着那条红色的祈福绳。
抢救室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亮着。
那是温舒初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被推入那扇门。
她没有出去。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着走廊外面简宁父母压抑的哭泣声,还有那扇门开合时发出的沉重闷响。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每一次监护仪的警报声响起,都像是在敲打温舒初的神经。她躺在黑暗里,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死亡并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安静如秋叶,它是急促的脚步声,是冰冷的仪器,是家属绝望的哀嚎,是毫不留情的剥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温舒初听到了简宁妈妈那声悲痛的、撕心裂肺的长嚎。
那声音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深夜的宁静,也彻底划破了温舒初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温舒初猛地闭上眼睛。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冰凉一片。
她知道了。
那个才十五岁,连最后十八只千纸鹤都没来得及折完的简宁,那个想活到春天吃草莓冰淇淋的简宁,没有撑过去。
第二天清晨,护士推着车进来,把简宁的床单、被套、枕头,统统收走了。
她们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像是在清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后,新铺好的干净床单被套上来,那张床又恢复了原本的平整、冰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床头柜上,还留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里面装着九百八十二只千纸鹤。
简宁的妈妈红着眼睛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把塑料袋塞进包里,走到温舒初床前时,停下了脚步。
“舒初……”简宁妈妈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睛肿成了一条缝。
“阿姨……”温舒初撑着床沿坐起来,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简宁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罐推到了温舒初的床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温舒初头顶那顶带着小雏菊的帽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昨天下午,还在跟我说,等折完了一千只,要跟你一起出院呢……”简宁妈妈哭着说。
温舒初死死咬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字。
简宁妈妈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了温舒初一个人。那张新换好床单的床,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刺眼得让人想逃。
那天晚上,温舒初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
她拖着极度虚弱、连走路都打晃的身体,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出了病房。
深夜的安宁疗护中心,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的光。
温舒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地面很凉,凉意顺着病号服直往骨头缝里钻,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深海溺水的人,不断地向下沉,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抓不住。
简宁走了。
昨天还和她说话,还笑着想吃冰淇淋的人,今天变成了一盒被家属抱在怀里的骨灰。
那她呢?
她会哪天走?
也会在这样一个深夜里,被突然推出去,然后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吗?
她甚至不敢想。那种属于死亡的窒息感,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害怕死吗?怕。太怕了。她才十八岁,她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她甚至都没亲口对韩昭说一句“我喜欢你”。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是简宁的妈妈。
她一个人蜷缩在走廊尽头的一条长椅上,手里紧紧抱着一件病号服,把头埋在里面,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得浑身抽搐。
那是一种失去挚爱后,被彻底抽空灵魂的哭声。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声嚎叫,只有在深夜里,独自面对无边悲伤时的绝望和破碎。
温舒初看着那个背影,觉得一把沾着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心脏上。
如果有一天她走了,她妈妈也会变成这样吧?在深夜里,一个人抱着她的衣服,哭成这样。
韩昭呢?
韩昭会怎么样?
她突然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来。她拼尽全力咬着自己的手背,压抑着喉咙里那一声即将冲出来的哭喊。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怕自己一旦哭出声来,就会彻底崩溃,就再也拼凑不起那个“理智、清醒、不拖累任何人”的温舒初。
她蹲在黑暗的走廊角落里,把身体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死死地捂着脸。
她的手背很快被泪水浸透了。整个走廊里,只有她肩膀剧烈颤抖时,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
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所谓的“坦然面对”,根本就是个笑话。在死神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里,她软弱得像一只蚂蚁。
“韩昭……”
温初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像是在呼唤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世主。
“我好害怕。”
“韩昭……我真的好害怕……”
“我不想死……我还没看着你考上大学……我还没告诉你……”
“我真的好想……再吃一颗你给的糖啊。”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顾医生查房,在走廊尽头发现了她。
顾医生什么都没问。她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个瘦骨嶙峋、哭到快要虚脱的女孩抱进了怀里。
“哭出来吧。”顾医生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地像是在哄一个婴儿,“舒初,这里没有别人。哭出来就好了。”
温初抓着顾医生的袖子,终于放声大哭。
她不再是那个看穿一切的旁观者,也不再是那个把痛苦咽进肚子里的懂事女孩。她现在只是一个失去了病友、极度恐惧死亡、想念心上人的十七岁女孩。
“顾医生……”温初一边哭,一边剧烈地咳嗽着,喉咙里泛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我是不是也会像简宁一样……在某一个晚上,突然就没了……”
“不会的。”顾医生紧紧抱着她,眼泪也砸了下来。
“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见他最后一面……”温初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可是我不敢……我怕我一看他,我就舍不得死了……”
顾医生闭上眼睛,把她搂得更紧了。
走廊里的安全出口绿灯,忽明忽暗。春天,其实已经来了。可是属于温初和简宁的那个春天,已经永远被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