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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顾医生的花帽子 化疗掉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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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宁走后的那几天,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罐,被温舒初用一块白布罩了起来。她不敢看,只要一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彩纸,她就会想起那个光着头、笑着说“我们要一起出院”的女孩。
安宁疗护中心的走廊总是很安静,没有大医院的喧嚣,但温舒初知道,这里的每一扇门背后,都在上演着相似的倒计时。
气温渐渐升高,进入了五月。
温舒初的身体,也像一块正在阳光下暴晒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融化。
最先发出抗议的,是她的头发。
其实在之前做化疗的时候,头发就已经掉过一轮了。那时候她戴着针织帽,还能勉强遮掩。可最近,由于身体的各项机能彻底衰竭,加上营养液的输入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代谢,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总是铺着黑压压的一层。
她甚至不敢用手去梳,只要轻轻一抓,就是满手的枯丝。那些曾经乌黑柔顺的长发,现在变得干枯、毛躁,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灰烬。
那天中午,护工阿姨去打饭了,病房里只有温舒初一个人。
她想喝口水,不小心碰翻了水杯。水洒在了枕头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纸巾,手背却在枕头上重重地擦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里,粘着十几根掉落的头发。
温舒初盯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抬高,当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轻轻吹了一口气。
头发像灰尘一样飘落了下去。
她突然觉得很荒谬。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如果被韩昭看到,他那个爱面子又洁癖的少爷,会不会被吓跑?
不,他不会跑的。他只会红着眼睛,冲过来死死抱住她,然后骂她是个大骗子。
想到韩昭,温舒初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她不得不弓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病房门被推开,顾医生快步走了进来。
顾医生是安宁疗护中心的驻院医生,也是之前在急诊科给温舒初看过病的那个温柔的护士长。后来她调到了这里,刚好又接手了温舒初。
“没事……”温舒初摆了摆手,脸色白得像纸,“就是……头发掉得厉害。”
顾医生看了一眼掉落在枕头上和床单上的头发,又看了看温舒初那顶已经掩饰不住光秃头皮的针织帽,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掉头发很难受吧?”顾医生没有说“还会长出来的”这种没用的废话,她知道在这里,奇迹是不存在的。她只是走到床头,轻声问,“我给你洗个头好不好?洗掉那些已经松动的,会舒服一点。”
温舒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顾医生端来温水,用最轻柔的手法帮她洗了头。从头皮按摩到冲洗,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可是,哪怕再小心,水盆里还是漂浮了一大把掉落的头发。
洗完之后,温舒初的头皮彻底露出了大片的青白。剩下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看着比光头还要可怜。
顾医生拿毛巾帮她擦干,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
“当当当当。”顾医生故意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说,“昨天我去市区给中心采购,路过一家小店,觉得这顶帽子特别适合你,就自作主张买下来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温舒初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顶普通的、死气沉沉的医用包头帽。
那是一顶浅蓝色的棉质渔夫帽,帽檐上绣着一圈白色的小雏菊。帽子的两侧还坠着两根柔软的带子,可以在下巴底下系成个蝴蝶结。
这顶帽子鲜艳、生动,甚至有点过于活泼了,和温舒初现在这副灰败的、随时会咽气的身子完全不搭。
“顾医生,这太……”温舒初拿着帽子,手指微微瑟缩。
“别嫌弃啊,很便宜的。”顾医生笑着打断她,“戴上试试。我眼光可好了。”
顾医生一边说,一边帮她把帽子戴在头上,甚至还细心地把两边掉出来的碎发掖进了帽檐里。
“好了。”顾医生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递到她面前,“看看。”
温舒初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自从生病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削瘦、脱相,就再也不碰镜子了。她怕看到那个丑陋的、被病魔蹂躏的躯壳。
但此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浅蓝色的帽子遮住了她光秃秃的脑袋,小雏菊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栩栩如生。帽子很合贴,衬得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似乎有了一点点活人的生气。
“你看,多好看。”顾医生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红了眼眶,却依然笑着,“像个小仙女一样。”
温舒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一滴眼泪砸在了镜面上,晕开了一小团水雾。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怎么了?是不是帽子戴着不舒服?”顾医生吓坏了,赶紧抽了纸巾去给她擦眼泪。
“没有……”温舒初摇着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用手死死按着头顶的帽子,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韩昭。
那段记忆,其实很普通,普通到韩昭可能早就忘了。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一个下午。
南方的冬天总是阴冷潮湿,因为快期末考试了,大家都很焦虑。那天下午的课间,韩昭趴在桌上睡觉,脑袋大喇喇地越过了课桌的交界线,几乎枕在了温舒初的胳膊上。
温舒初正在低头做题。韩昭的头发蹭着她的袖口,她停下笔,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没有把他推开。
过了一会儿,韩昭揉着眼睛醒了,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了温舒初的发顶。
那是韩昭第一次离她那么近。
她那时候的头发还很好,乌黑、柔软,没有扎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披在肩上。
韩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极其大逆不道地拽了一下她的发尾。
温舒初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脾气这么大干嘛。”韩昭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却在笑,“我就是觉得,你头发很好看。”
“光泽度很好,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水果的香味。”韩昭凑过来,像个变态一样嗅了嗅。
“要你管。”温舒初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做题。
“我说真的。”韩昭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说,“温舒初,你以后别老把头发扎得那么紧。这样披着多好看。你要是以后敢剪短发,我就跟你急。”
那是他说过的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话。
可温舒初却记到了现在。
她当时没有告诉韩昭,其实苏奶奶也说过她头发好看。苏奶奶摸着她的头发说:“小姑娘家家的,头发养得这么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以后日子长着呢。”
可是现在呢?
头发掉光了,所谓福气也是假的,日子……也根本没有以后了。
那个跟她说“你头发很好看”的少年,此刻正在几十公里外的教室里,为了他们的将来拼命刷题。可他不知道,他想看的那头长发,已经被病魔毫不留情地剃光了。
温舒初坐在病床上,紧紧地按着头顶那顶小雏菊的帽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敢让韩昭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她宁愿让他记得那个有着一头乌黑长发、安静坐在窗边的温舒初。
“舒初……”顾医生看着她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在这个安宁疗护中心,医生和护士最不缺的就是面对死亡,但最怕的,就是看到年轻的生命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枯萎。顾医生知道,温舒初的崩溃,不是因为掉头发。
那是因为,有一个她极其在意的人,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现在的样子了。
“顾医生。”温舒初在顾医生的怀里,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声音闷在病号服里,显得格外的无助,“我其实……特别怕丑。”
“我知道,我知道。”顾医生拍着她的后背,眼泪也跟着掉,“你不丑。你戴着这顶帽子,真的好看极了。如果那个男孩子看到,一定会这么说的。”
温舒初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顾医生没有问那个男孩子是谁。在这个病房里,秘密往往和生命一样脆弱。她只是伸手,帮温舒初把帽子正了正,然后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信纸和一支笔。
“舒初。”顾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如果你想他,就给他写封信吧。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温舒初看着那沓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拉黑的微信,想起了那个被丢进马桶的电话卡,想起了那个放在他桌肚里的信封。
她真的还有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吗?
那天晚上,顾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
温舒初靠在床头,腿上摊开着一张信纸。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把那顶小雏菊的帽子摘下来,放在枕边,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皮。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旧信封。
她把信封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韩昭……”她在心里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我啊。
如果你已经知道了我不在了,也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慢半拍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