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光头女孩简宁 病房里的病 ...
-
时间倒退回一个月前。
也就是温舒初刚刚被父母从市第一医院偷偷接走,拉黑了韩昭的所有联系方式,搬进这家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安宁疗护中心”的那天。
这里名为中心,其实就是一栋年代久远的旧楼改的。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匆匆的医生和护士。住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被大医院判了“死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求最后走得不那么痛苦的人。
温舒初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三人病房。
因为她严重的贫血和骨髓抑制,她的床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稍微能透点风。搬进来的那天,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是被护工用轮椅推进去的。
就在她被父母合力抱到床上的时候,隔壁床的帘子被人一把拉开了。
“新来的姐姐?”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奶音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温舒初费力地转过头。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大一码的条纹病号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光秃秃的脑袋,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白光。
她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假发,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光头。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鲜活气。
“你好呀,我叫简宁。简单的简,安宁的宁。”小女孩一点也不认生,直接光着脚跑到了温舒初的床边,好奇地打量着她,“姐姐,你长得真好看。不过你比我还瘦。”
温舒初看着她,没说话。她现在连扯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温母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小姑娘,姐姐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咱们小点声好不好?”
“好吧。”简宁乖巧地点了点头,又跑回了自己的床上。
刚住进来的前几天,温舒初几乎都在昏睡。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睁开眼,她都能看到隔壁床的简宁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直到第四天下午,温舒初在一阵压抑的咳嗽中醒来,咳得撕心裂肺。
一杯温水递到了她面前。
简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床边,手里端着她的水杯,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用输液管包装纸折成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东西。
温舒初接过水,勉强喝了两口,才压下喉咙里那股血腥味。
“姐姐,你终于醒了。”简宁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手里那个纸折的东西放在温舒初的枕边,“送给你。这是千纸鹤。”
温舒初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只折得并不怎么好看的纸鹤,纸张的边缘还带着剪裁的毛边。
“折这个干嘛?”温舒初的声音很哑。
“许愿啊!”简宁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电视里都说了,只要折够一千只千纸鹤,上天就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我现在已经折了三百多只了。”
温舒初看着她光秃秃的脑袋,目光微微顿了顿。
“你折了多久了?”
“住了大半年的院了,每天都在折。”简宁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这里的纸都快被我搜刮光了。不过没关系,我妈去外面给我买了好多好看的彩纸,明天就能拿来。”
“你许了什么愿?”温舒初问。
简宁凑近了她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许愿,只要我折够一千只,我们都能出院。你,我,还有三床那个一直在睡觉的阿姨,我们都能健健康康地走出这个大门。”
听到这句话,温舒初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她不想打击这个天真的小女孩。她知道,简宁折再多的千纸鹤,也改变不了这栋大楼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死亡。
“姐姐,你也帮我一起折吧?”简宁突然提议,眼睛亮晶晶的,“你帮我折,我们加起来就快很多了。”
“我没力气。”温舒初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枯树枝。
“没关系,我教你。折纸不累的。”简宁不由分说,把几张彩纸塞进了温舒初的手里。
或许是出于打发时间,又或许是受不了简宁每天在耳边软磨硬泡,温舒初开始跟着她折千纸鹤。
一开始,她折得很慢,手指僵硬得连折痕都对不齐。简宁就在旁边耐心地指导她:“姐姐,你要把边角压实。压实了,愿望才能被听见。”
折着折着,病房里的两个女孩,似乎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姐姐,你为什么每天都不说话啊?”有一天,简宁一边折纸,一边随口问道,“我看别的姐姐,都天天抱着手机发消息。你没有朋友吗?”
温舒初折纸的动作停住了。
她把视线从那堆彩纸上移开,看向窗台上那个生锈的旧铁盒。
“有。”她轻声说。
“那你怎么不跟他们聊天?”
“我换了号码,没有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温舒初低下头,继续折着纸鹤,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们……现在应该在忙着高考。”
“高考?”简宁眼睛一亮,“那一定很重要吧?电视上说,高考能改变人的命运呢。”
“嗯。”温允初把千纸鹤的翅膀往下压了压,“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被耽误。”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满脑子里,全是韩昭坐在她旁边,咬着笔头刷题的样子。
他一定找她找疯了。
他一定每天都在看着那个空座位。
他会恨她的吧。
“姐姐,你是不是想他们了?”简宁突然凑过来,小手轻轻盖在温舒初冰凉的手背上。
“没有。”温允初矢口否认。
“骗人。你刚才眼泪都掉在千纸鹤上了。”简宁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被体温捂得有些融化的巧克力,“喏,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这是护士长偷偷给我的。”
温舒初看着那块巧克力,没有接。
“吃嘛。我还等着你帮我折够一千只千纸鹤呢。”简宁硬是把巧克力塞到了她的嘴边,“我们都要开开心心的。”
温允初咬了一口。巧克力很甜,但在她嘴里,全都是苦味。
半个月后。
简宁的千纸鹤已经折到了第八百多只。她专门找了一个大大的玻璃罐子,把每天的成果都装在里面,像是一罐子的希望。
但简宁的病情,却在不知不觉中恶化了。
那天深夜,温舒初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隔壁床的简宁正趴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滴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简宁!”温舒初吓坏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坐起来,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姐姐……”简宁抬起了头,那双一直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满是恐惧。她的鼻子里也在往外流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温舒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抓住简宁的手,“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把简宁抬上了抢救床。
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温舒初被护工拉到了走廊上,她光着脚,只穿着一层单薄的病号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简宁被推进了抢救室。
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绝望的叹息。
简宁没有熬过那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对着简宁的父母无奈地摇了摇头。
温舒初没有看到简宁最后的样子。她只看到简宁的母亲,那个每天给简宁买彩纸的阿姨,瘫坐在走廊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几天后,简宁的床位空了出来。
护工把床单被子全部换成了新的,像是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喜欢折千纸鹤的光头女孩。
温舒初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隔壁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空得像是一口枯井。
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抱着那个装满彩纸鹤的玻璃罐。那是简宁留在病房里的唯一遗物。
“舒初,这罐子……你看怎么处理?”护士长叹了口气。
“留给我吧。”温舒初的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护士长把玻璃罐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温舒初看着罐子里那八百多只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有一只折得特别丑的,是她第一天折的。
简宁说,只要折够一千只,就能出院。就能健健康康地走出去。
可是,简宁自己折了八百多只,却连这扇门都没能走出去。
温舒初颤抖着手,伸进罐子里,拿出了那只折得最丑的千纸鹤。她把它贴在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终于,无比清醒地、真切地面对了死亡。
她知道自己也会像简宁一样,在某一个深夜,或者某一个清晨,突然吐出一大滩血,然后被人推去那扇门里,再也出不来。
她不想死在这张床上。她不想像简宁一样,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韩昭的照片。
“韩昭。”她把照片贴在自己的脸上,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