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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被撕碎的诊断书 医务室里, ...

  •   看到纪遥短信的那一瞬间,韩昭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又在下一秒被极度的恐惧抽干,手脚冰凉。

      他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拿,从长椅上弹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小区门口。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抖得连目的地都说不清楚:“去……去市第一医院,住院部A栋,麻烦您快点!求您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满脸惊恐、眼眶通红的少年,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夜色里拉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带。韩昭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蜂鸣器在同时尖叫,交织成一片刺耳的轰鸣。

      他一直在骗自己。他告诉自己,她只是请个长假,只是在休养,等高考完,她就会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吃着他给的糖,低头写题。

      可纪遥的短信,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她说……她想见你。”

      这句话有多重,韩昭不敢想。在温舒初那种永远把别人推开、永远宁可自己烂在泥里也不愿拖累别人的性格里,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她才会主动开口说“想见你”?

      车刚在医院急诊楼前停稳,韩昭就扔下一张百元大钞,连找零都没要,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夜晚的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韩昭顺着指示牌,一路狂奔到住院部A栋6楼的血液科病房。他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靠在墙边、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样的纪遥。

      “韩昭……”纪遥看到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在哪?”韩昭冲过去,双手死死抓住纪遥的肩膀,“她到底怎么样了?”

      纪遥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扇半掩着的病房门。

      韩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里,透出黯淡的微光。

      他松开纪遥,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了那扇门前。

      他伸出手,手掌在门把手上停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那张床上的女孩,瘦得几乎要在白色的被子里陷下去。

      温舒初戴着一顶浅蓝色的医用无纺布帽子,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她的鼻子里插着吸氧管,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韩昭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有千斤重,怎么都迈不过去那两步。他不敢认。那个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折糖纸的女孩,怎么会在短短几天里,变成这副样子?

      像是感觉到了有人进来,温舒初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落在韩昭的身上。

      看到韩昭那张惨白且满是泪痕的脸,温舒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极其虚弱地弯了一下唇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你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棉絮,飘在半空中,随时会被监护仪的声音盖过去。

      韩昭原本在路上想好了无数句话。他想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想骂她是个骗子,想求她不要死。可是,当她真正躺在这里,看着她连呼吸都那么费力的时候,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握住了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

      她的手冰凉,软绵绵的,连一点骨感都摸不到了。

      “怎么……这么凉啊。”韩昭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试图用体温去暖热她,“没事,没事的,暖一暖就好了。”

      温舒初看着他,眼底慢慢泛起了一层水光。她想把手抽回来,但没有力气。

      “韩昭,别哭。”她说。

      韩昭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砸在了她的手背上。他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没哭,风大,迷眼了。”

      那天晚上,韩昭守在病床前,一直没有离开。直到温舒初因为药物的作用,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纪遥坐在走廊的排椅上,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些单据。

      “这是什么?”韩昭走过去,声音很轻,怕吵醒病房里的人。

      纪遥抬起头,把那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她所有的病历。刚才医生让家属去交费,我从她书包里翻出来的。”

      韩昭接过文件袋,坐在纪遥旁边,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几张化验单,几张缴费记录,还有一份被撕碎过、又用透明胶带一点点重新粘起来的诊断证明。

      韩昭的目光落在那张满是胶带的纸上。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那几个致命的汉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进了他的眼睛里。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组)。
      伴随重度骨髓抑制、急性胃黏膜病变。

      开具日期,是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前一周。

      韩昭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这上面的日期……”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纪遥,“去年期末前,她就知道了?”

      纪遥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韩昭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几天,温舒初突然频繁地旷课。他去问,她只说是胃病犯了,去挂了个水。

      原来,她不是去挂水。她是去做了骨穿,去拿了这份把她的人生彻底判了死刑的诊断书。

      韩昭看着那张被撕得粉碎、又用透明胶带一点点粘起来的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

      在市第一医院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个冷冰冰的医务室或者走廊尽头,这个女孩孤零零地站着。她拿到了一张宣告自己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纸。

      她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把这张纸,撕得粉碎。

      可是,她为什么要粘起来?她不怕被看见吗?

      “因为这上面,有她要做的化疗方案。”纪遥似乎看穿了韩昭的疑惑,声音发颤地开口,“她撕碎,是因为她那一瞬间,真的崩溃了,她不想治了。她粘起来,是因为她不死心,她还是想活。可是……”

      纪遥哭得喘不上气:“可是,她只做了一次化疗,就死活不肯再去了。她怕一旦住院,一旦办了休学,你就知道她病了。她怕影响你高考。”

      韩昭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全部逆流了。

      他想起了那时候,温舒初回到教室,依然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她每天坐在那里写题,看着他给她放糖,看着他给她换药,看着他在旁边嬉皮笑脸。

      她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的胃因为化疗药和极度的焦虑,疼得几乎要痉挛,可她连吭都不吭一声;她的骨头因为白血病细胞的大量增殖,痛得像被无数根针在扎,可她只是自己偷偷咬碎了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而他在干什么?

      他每天还在自以为是地逗她,还在显摆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还在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守住了她。

      “她算了一笔账。”纪遥哽咽着说,“她说,如果去住院化疗,最少要耽误半年。这半年里,你肯定会发现,你肯定会跟着一起分心。你的成绩本来就不稳,如果因为她的病,让你连大学都考不上,她就算死,也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她就不治了?”韩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恨意和绝望,“她把那张单子撕了,就当没这回事?”

      “她不是当没这回事。”纪遥摇着头,“她每天去学校,都是在倒计时。她甚至已经安排好了,等高考一结束,她就偷偷去住最便宜的临终关怀医院,谁也不告诉。如果不是今天早上,她在自习课上晕倒,连心跳都停了几秒,她甚至连我都不想告诉。”

      韩昭手里的那张诊断书,滑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用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般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十二点,护士来查房。

      韩昭擦干眼泪,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回了病房。

      温舒初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连在梦里都在承受着痛苦。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插着管子,看着她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因为药效而变得干枯毛躁的头发。

      他想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在那个大雨里,她会说出那句“我这把伞,早就破得漏风漏雨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在那个雪夜,她会用那种决绝又悲伤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也是”。

      她从一开始,就在跟他告别。

      她算好了时间。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陪他走过了高三最难熬的一段路。她想看着他平平安安地走进考场,然后自己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

      韩昭拉起她冰凉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

      “温舒初。”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你太狠了。”

      “你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你让我连怪你的理由都找不到。”

      如果她自私一点,如果她哭闹着让他陪着,他也许还能恨她。可她偏偏用最理智、最清醒的方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她用自己的命,替他换了三年的时间。

      “可是,你算什么准了呢?”韩昭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你算准了我一定会去更好的大学,你算准了我会遇到更好的人,你怎么就没算准,如果没有你,我考上了又有什么意义?”

      床上的温舒初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心电监护仪那冰冷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打在温舒初苍白的脸上。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韩昭。他握着她的手,脸上还带着泪痕。

      温舒初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极度的眷恋和哀伤。她轻轻抽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可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发丝,韩昭就惊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温舒初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赶紧坐直了身体,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

      “醒了?饿不饿?我去买点粥?”他问,语气努力装出平时的轻松。

      温舒初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韩昭。”她轻声开口。

      “嗯,我在。”

      “纪遥都告诉你了吧。”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韩昭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说话。

      “对不起。”温舒初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本来……没想让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治?”韩昭抬起头,盯着她,眼眶再次红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

      “韩昭,我们出院吧。”温舒初打断了他。

      韩昭愣住了:“什么?”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就算留在医院,也只是多受几天的罪,白白浪费钱。”温舒初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我想回学校。我想把最后这段时间,留在那个座位上。”

      “不可能!”韩昭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疯了是不是!你现在怎么回学校?你不要命了吗!”

      “我的命,本来就不长了。”温舒初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异常坚定,“韩昭,你听我说。你还有三十天就要高考了。这三十天,是我能陪你走的最后一段路。我不想躺在病床上。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韩昭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弱不堪、连呼吸都费力,却依然在用最清醒的姿态安排自己余生的女孩。

      他仿佛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遗愿。
      他也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她一定会带着遗憾离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韩昭觉得自己的腿都站得麻木了。

      他颓然地垮下肩膀,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好。”
      他听见自己用破碎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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