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离》Arwing

3、追溯 回城的

　　回城的路格外漫长。

　　雨彻底歇了，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柏油路面泛着湿润的暗光，路边的行道树叶片青翠，风掠过树梢，抖落枝叶间积存的水珠，坠落在地，悄无声息。车厢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歌曲，没有人轻声闲谈，只有引擎低缓平稳的轰鸣，一点点碾过绵延的公路。

　　言安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平视前方，神情平静，若是旁人看见，只会以为她只是寻常出门踏青返程。只有她自己知晓，胸腔里面那份沉甸甸的钝痛，自离开墓园之后，就一直安安稳稳地盘踞着，不曾散去。

　　方才在顾卿祎的碑前，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任由思念肆意翻涌，絮絮地和她诉说生活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可一旦走出那片松柏环绕的墓园，重新踏入这人烟涌动的尘世，她便要重新戴上那副冷静自持的外壳，做别人眼中成熟稳重、已经走出伤痛的言安黎。

　　这是顾卿祎反复叮嘱她的。要好好生活，不要困在离别之中。

　　她一直很听话。

　　车子驶入城区，街上车流慢慢多了起来，街边商铺的招牌鲜亮，行人步履匆匆，奶茶店飘出甜腻的香气，放学的少年骑着单车并肩说笑掠过路口，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奔赴各自的前路，唯有言安黎的一部分灵魂，永久留在了那个海边的夜晚，留在顾卿祎的身侧。

　　回到家，推开房门，一室寂静迎面而来。

　　玄关的鞋架上，依旧摆放着顾卿祎的那双软底棉拖，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是她生前最喜欢穿的一双。言安黎每次打扫，都舍不得收起来，仿佛下一秒，玄关就会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顾卿祎会笑着扑过来抱住她，接过她手里的包包，轻声问她，出去一趟累不累。

　　可没有。

　　只有无边的安静，包裹着整间屋子。

　　她将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脱去黑色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向阳台。

　　一推开门，清甜淡雅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

　　硕大洁白的花盏亭亭立在花盆之中，花瓣温润，绿意盎然，开得热烈又温柔。这一片花圃，是当初她们一同规划打造的。搬进来的那天，两个人抱着大大小小的花盆蹲在阳台泥土里，顾卿祎沾了一手的泥，还非要伸手往言安黎脸颊上抹，得逞之后笑得眉眼弯弯。

　　彼时阳光正好，落在顾卿祎的发梢，言安黎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底暗暗许愿，往后岁岁年年，都要这样守着她，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阳台，守着满盆百合，相守到老。

　　愿望终究没能兑现。

　　言安黎弯腰，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洁白的花瓣，动作轻柔，生怕折损分毫。她还记得顾卿祎细心交代她的养护要点，土壤不能积水，光照要充足，花期的时候，要记得剪掉衰败的花苞，养分留给新开的花。每一条叮嘱，她都牢牢记在心底，日复一日悉心照料。

　　仿佛照料的不只是一丛花草，还有她们两个人，短暂又珍贵的回忆。

　　风穿过阳台，拂动花枝，百合轻轻晃动，花香漫进鼻腔。恍惚之间，言安黎好像又听见身侧传来清软的嗓音，顾卿祎靠在栏杆上，笑着和她说，你看，花开得多好看。

　　幻觉转瞬消散。

　　阳台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长，孤零零落在地砖之上。

　　言安黎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在布艺沙发上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这张沙发，也是她们当初一同挑选的。顾卿祎当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柔软的米白色，说窝在上面看书晒太阳最舒服。无数个悠闲的午后，她们相拥靠在这里，顾卿祎蜷在她怀里看书，时不时抬起头，和她分享书里面动人的句子。

　　茶几的抽屉里面，还存放着顾卿祎留下来的旧物。

　　言安黎弯腰，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本顾卿祎读过的散文集，书页间还夹着她随手做的书签，有干枯的花瓣，有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小纸条，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写着零碎的感想。一盒没有吃完的薄荷糖，玻璃糖罐，盖子拧得好好的。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是她们一路走过来所有的相片。

　　她伸手，将相册取出来，放在腿上，缓缓翻开。

　　相册的第一页，不是她们相爱之后的合照，是一张很旧很模糊的抓拍。

　　照片拍摄于高中校园的花坛边，少女站在草丛面前，微微侧身，伸手护住盛放的花枝，眉眼清冷又温柔，正是年少时期的顾卿祎。照片的角度藏得很偏，是当年的言安黎躲在教学楼柱子后面，偷偷拍下的。

　　言安黎一页一页慢慢翻着相册。

　　从高中偷偷拍下的侧影，到毕业时的合照，再到两个人确定心意之后，在山顶看完日出，那张带着笑意的接吻抓拍。然后是看房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毛坯房里面，对着空旷的房间，一起勾画以后小屋的模样。搬进新家第一天，顾卿祎抱着一大捧百合，笑得眼尾弯弯。

　　相片一张一张往后翻，走马灯一般，回放她们短暂热烈的一生。

　　明明拥有那么多美好的瞬间，可时间吝啬，不肯多赠予她们一点光阴。

　　相册的最后几页，照片上的顾卿祎，脸色慢慢苍白下去。是她们决定离开医院，动身去往海边小城的时候拍下的。镜头里的人清瘦了许多，可依旧努力扬起唇角，伸手比了个小小的耶，轻声和言安黎说，没关系，我们去看海。

　　指尖停留在这张照片上，言安黎久久没有翻动。

　　她还记得去往海边的路途很长，车子一路向南，顾卿祎大半时间都靠在她肩头安睡，呼吸轻轻浅浅。她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惊扰怀里的人，就那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路。

　　海边的小屋不大，推开窗就能听见海浪翻涌的声响。

　　傍晚的沙滩，晚风带着咸咸的水汽。她们手牵着手，慢慢踩在细软温热的沙子上，海浪一波一波漫上来，打湿脚踝。顾卿祎走一会儿就会疲惫，便停下来，靠在言安黎怀里，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轻声和她说很多很多的话。

　　说起年少校园的趣事，说起这间亲手设计的小屋，说起阳台的百合，说起她们还没能实现的计划。

　　她们说好，等以后身体好了，要去很多很多地方旅行，要养一只软乎乎的小猫，要一直住在这间小屋，相伴到老。

　　可病痛没有给她们机会。

　　那个海边的夜晚，潮水声声，顾卿祎躺在她怀中，气息越来越轻。她贴着言安黎的耳畔，声音微弱，重复着那句，很开心，可以和你在一起，好好生活，不要太过难过。

　　然后，手便缓缓垂落下去。

　　言安黎将脸颊轻轻贴在相册冰凉的纸页上，眼眶酸涩。

　　走马灯一闪而过，属于她们的幸福时光仓促落幕。顾卿祎的人生定格在三十出头，成熟稳重，永远不会叫人担心。唯独留下她，独自留在世间，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朝暮。

　　失去顾卿祎之后的日子，好像被无限拉长。

　　一日，又一日，重复地起床、上班、回家，照料阳台的百合，收拾屋子，深夜入睡，然后坠入梦境，短暂地和爱人重逢，梦醒之后，再次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旁人看见的，是她有条不紊的生活，只有她清楚，日子漫长枯燥，所有的支撑，全部都来自顾卿祎临走之前，托付给她的那句好好生活。

　　相册轻轻合上。

　　言安黎将它放回抽屉，小心翼翼推回。她站起身，走到主卧的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个玻璃糖罐，还有顾卿祎当年常戴的发绳。

　　她拿起那根黑色的细发绳，是很普通的款式，顾卿祎从前随手扎头发用的。言安黎指尖来回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它曾经缠绕过的柔软发丝。

　　她走到全身镜前面，学着顾卿祎从前的样子，抬手，将自己的长发松松挽起来，用这根发绳系住。镜子里面的人眉眼清淡，少了顾卿祎独有的那份温润柔和，可看着看着，言安黎好像看见了镜中，多出一道浅浅的影子，少女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替她捋好耳侧的碎发。

　　幻觉消散，镜中依旧只有她孤身一人。

　　言安黎垂下手臂，扯下发绳，攥在掌心。

　　窗外天色慢慢向晚，落日西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透过落地窗淌进客厅，将房间里的家具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这样漂亮的黄昏，从前她们最喜欢搬椅子坐在阳台，并肩静静观赏。

　　言安黎走到阳台，倚靠栏杆，望向远处慢慢下沉的落日。

　　海风不会吹到这座内陆的城市，可她依旧常常想起海边那个永别的夜晚，想起顾卿祎靠在她怀里，安静地听浪潮起落。

　　人生像走马灯，顾卿祎的那一段，热烈，璀璨，仓促落幕。而属于言安黎的余生，是一场漫长的奔赴，带着两个人的念想，替她看遍四季晨昏，看花开花落。

　　她轻声开口，对着空旷的晚风，缓缓吐出一句。
　　“卿祎，今天的黄昏，很好看。如果你在，一定会喜欢。”

　　晚风掠过阳台，百合花枝轻轻摇曳，像是有人，轻轻应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