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离》Arwing

4、初见 夏末的

　　夏末的风卷着燥热，穿过高中校园高大的香樟树冠，碎碎的光影落在柏油跑道上，晃得人眼发涩。

　　九月，高一新生入学。

　　言安黎背着黑色双肩包，独自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习惯独来独往，性子寡言，不擅长主动搭话，新班级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喧闹的说笑声，都让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她安安静静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手肘支着窗沿，目光落在楼下的花坛。

　　花坛里栽种着几株百合，正值花期，洁白的花苞次第舒展，清浅的花香隔着一段距离悠悠飘上来。

　　班里吵吵闹闹，新同学互相搭话，交换名字，讨论军训、教室、食堂。只有言安黎置身这份热闹之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笔杆，安安静静地放空。

　　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喧闹声慢慢平息。

　　“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应一声。”

　　一道又一道名字从老师口中念出，听见名字的学生纷纷起身，短暂地露个脸，再坐下。言安黎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那个名字落入耳中，清清脆脆两个字，像是一粒石子，轻轻砸进平静无波的心湖。

　　“顾卿祎。”

　　言安黎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一整片人头，望向前方。

　　前排的女生缓缓站起身。

　　身形清瘦，穿一身宽大的蓝白校服，长发松松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微微侧过头，应答了一声，嗓音清软好听。抬眼的瞬间，言安黎看见了她的眼睛，澄澈温和，像一汪安静的深水，淡淡的，不带半分锋芒。

　　只是短短一瞬，顾卿祎便重新坐下。

　　可那一眼，就此刻进了言安黎的心底。

　　她从前不信什么惊鸿一瞥，总觉得书上写的心动太过虚无，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明白。仅仅只是看见对方站起来应答名字，心脏便不受控制地跳快半拍，耳边嘈杂的人声全部远去，整个教室，只剩下方才那一声应答，反复在脑海回响。

　　言安黎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很久。

　　往后许多天，她都只能看着这道背影。

　　顾卿祎坐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上课的时候，言安黎的目光常常会不自觉飘过去，看她认真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游走；看她被老师点到，从容起身作答；看她课间和身边的同学轻声说笑，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顾卿祎人缘很好，待人温柔，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不像言安黎，沉默孤僻，很少与人交谈，很多同班同学开学许久，都没有和她说上过几句话。

　　她们之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是遥遥相望的距离。

　　言安黎不敢靠近，连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敢借着各种不起眼的时机，悄悄看她。

　　课间大家都跑到走廊透气，顾卿祎会一个人走到楼下花坛，静静望着那一丛百合。有时伸手，极轻地碰一碰洁白的花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碰伤娇嫩的花。

　　那一幕，言安黎看过很多次。

　　直到某天午休，几个男生打闹着跑到花坛边上，看中了开得最盛的那一朵百合，伸手就要去折花枝。

　　“摘来玩一下而已，又没人管。”

　　手腕快要碰到花茎的刹那，一道清软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别折。”

　　顾卿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去，静静站在花丛前面，将盛放的百合护在了身后。她没有生气，语调平和，可眼神认真：“花开在这里，所有人都可以看，摘下来很快就枯萎了。”

　　男生愣了愣，觉得无趣，争执两句，最后悻悻地收回手，结伴离开。

　　人都走光了，花坛边重新安静下来。顾卿祎弯腰，轻轻扶了扶被碰歪的花枝，低声和花儿说了一句什么，唇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香樟的光影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躲在廊柱后方的言安黎，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心底那份朦胧的好感，一瞬间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起来。

　　她拿出兜里的ccd，飞快按下拍照键。

　　照片有一点糊，角度很偏，远远的，少女立在一片白百合之间，伸手护住花枝。这张照片，被她小心翼翼存进相册，是她拥有的第一张，属于顾卿祎的相片。

　　言安黎依旧很少主动上前，依旧只敢远远看着。她会刻意绕路，只为了和顾卿祎走同一段回宿舍的路，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会悄悄留意顾卿祎喜欢的东西，看见她总拆薄荷糖的包装，便默默记住她偏爱薄荷味；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坐在看台角落，目光牢牢追着操场上顾卿祎的身影。

　　直到那个午后。

　　燥热的午后，物理老师布置了厚厚的随堂练习，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言安黎握着笔，写着写着，笔芯突然断墨，反复划了好几下，依旧写不出字。她翻遍笔袋，所有笔芯全都用完了。

　　她犹豫很久，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言安黎的指尖攥紧，反复给自己打气，终于微微前倾身子，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顾卿祎的后背校服布料。很轻的一下，轻得几乎要被教室写字的声响盖过去。

　　顾卿祎闻声，微微回过头。

　　四目相撞。

　　言安黎的心跳猛地骤停一瞬，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根笔？”

　　她已经做好了被委婉拒绝的准备，做好了对方根本不记得她是谁的准备。

　　可顾卿祎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点头，立刻拉开笔袋，拿出一根全新的笔，递到她的手上。指尖短暂相触，顾卿祎的指尖温温的。

　　“拿去用，不用着急还。”

　　顾卿祎的声音轻轻的，落在言安黎耳里，像一阵温柔的风。

　　说完，她便转回身子，继续低头做题，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言安黎捏着那根笔，僵在原地，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那根笔，她舍不得立刻拆开使用，小心翼翼收进笔袋最里面。那天整一节物理课，她几乎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做题，脑海里反复回放顾卿祎回头看向她的那一眼，温柔，干净，没有半分疏离。

　　高一的夏末，阳光热烈，香樟枝叶繁茂，花坛里的白百合开得正好。

　　故事停在这里。

　　言安黎攥着那根透明笔，悄悄望着前面少女柔软的发顶，心底悄悄埋下一颗种子。

　　她想要常常看见顾卿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