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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奠 天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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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雨丝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不是盛夏那种声势浩大的急雨,是清明时节最常见的毛毛细雨,绵绵密密,轻飘飘地从灰沉沉的云层里坠下,沾在发丝上,凉丝丝的。空气里浸满湿润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轻薄水雾,天地之间都安静得近乎肃穆。
言安黎早早起了床。
偌大的房子,起床的时候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踏在原木地板上。往常这个时间,顾卿祎总会半梦半醒地往她怀里蹭,慵懒含糊地喊她不要起太早,赖着她再多躺一会儿。被褥上早已闻不到属于顾卿祎独有的、淡淡的草木香气,只剩下洗衣剂干净寡淡的味道。
她走进浴室,抬眼看向镜子。眼底藏着彻夜做梦之后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脸色偏白。言安黎伸手掬起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稍稍驱散梦境残留的怅然,可心口沉甸甸的重量,半点没有减轻。
昨夜梦里顾卿祎温柔的笑容,还清晰地刻在脑海。
她们在小屋相拥度日,计划着去山顶看日出,一切都好得像不曾有疾病降临,不曾有海边那场永别的离别。可梦醒之后,现实冰冷地摆在眼前,提醒她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全部都已经是定格的过往。
她打开衣柜,取出一件素色的黑色外套。衣柜半边空荡荡的,另一侧还整齐悬挂着顾卿祎留下来的几件衣衫,针织衫、薄外套,都是她生前常穿的。言安黎指尖轻轻擦过柔软的衣料,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旧时光。她没有取出它们,只是静静看了片刻,关上柜门。
出门之前,言安黎走到玄关的置物架。
那里放着一束提前预定好的白百合。
顾卿祎年少的时候,很喜欢百合。还记得高中校园花坛角落那一丛干净温柔的百合,有男生伸手想要折花枝,是顾卿祎上前一步,将整片花丛护在了身后。那一幕长久定格在言安黎心底,那时她偷偷在心里唤她百合少主。后来她们在一起,小屋阳台栽种的也正是白百合,顾卿祎说热烈张扬的花太喧闹,白百合干净温柔,刚刚好。
可惜阳台的百合,往后只能由言安黎一人照料。
她将花束抱在怀里,指尖抚过饱满温润的花瓣,花瓣上凝着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她的指腹。顺带拿起了床头柜的相框,那张阳台的合照,被她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帆布包。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向着城郊墓园的方向开去。
车窗半降,细雨随风飘进来,拂在脸颊。沿路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街道上车流不多,路边的行道树抽出鲜嫩的新叶,是充满生机的时节。世间万物都按时节生长、更迭、奔赴新的季节,唯独属于她和顾卿祎的时光,永久停在了那个咸湿的海边夜晚,再也不会向前走了。
一路上,言安黎没有播放音乐。车厢里面安安静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去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雨珠。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往。
她们好不容易冲破所有阻碍走到一起,曾经无数个深夜相拥,顾卿祎将耳朵贴在她心口,笑着轻声和她说,这里跳着的心脏,以后完完整整都归她。那时言安黎抱着怀里温热柔软的人,笃定地应声,说嗯,我的心脏永远属于你。
原来诺言从不是随口的情话。
时至今日,顾卿祎已经离开许久,这颗心脏依旧在为她跳动。脉搏每一次起伏,都记得爱人的模样,记得她们所有甜蜜与煎熬,记得最后的告别。躯体活着,可心脏,早就跟着顾卿祎一同长眠于此。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一路往上,石阶湿漉漉的,被雨水浸得发滑。四周遍植松柏,苍绿厚重,安静肃穆,偶尔有风穿过枝叶,发出低沉沙沙的声响。前来祭扫的人不多,远远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没有人出声交谈。
言安黎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踏上石阶,熟门熟路走向那块石碑。
越靠近,呼吸越缓,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慢慢漫上来。
终于站定。
灰白色的石碑干干净净,是当初言安黎亲自挑选的款式,简约素净,一如顾卿祎本人。碑面上方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眉眼柔和,浅浅笑着,是二十岁的模样,永远定格在最好的年华。照片里的她没有病痛折磨带来的苍白孱弱,眼底盛满光亮,鲜活明媚。
顾卿祎。
言安黎在心底轻轻念这个名字,念了千万遍,每一次,心口都会轻轻发疼。
她屈膝,缓缓蹲下身,膝盖落在潮湿微凉的青草地上,小心翼翼将怀里的白百合,安放在石碑前方的石台上。雨水慢慢打湿花瓣,白百合在细雨之中,安静地盛放。
“卿祎,我来看你了。”
言安黎的声音很轻,被绵绵雨雾裹住,飘散在潮湿的风里。
她伸手,指尖极慢地抚过冰凉的碑面。石材冰冷坚硬,没有一点人体该有的温度,这是她和顾卿祎之间,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从前她们相拥的时候,顾卿祎的体温永远是暖的,掌心温热,呼吸温热,靠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温存。
而如今,只剩下一方冰冷石碑。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阳台的合照,放在百合花束一旁。照片上面,她们紧紧靠在一起,沐浴着午后暖阳,笑得安然。这张照片,顾卿祎活着的时候格外喜欢,常常拿在手里反复翻看,说这是她这辈子最满意的一张相片。
“昨夜我又梦见我们的小屋了。”言安黎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话家常,“梦里你还坐在沙发上,和我说,周末一起去山顶看日出。”
她顿了顿,雨珠顺着额前的碎发滑落,滴落在手背上。
“梦里一切都很好,没有病痛,没有无休止的治疗,我们不用奔赴海边躲避医院的消毒水味,不用时时刻刻都害怕终点到来。我们还住在那个亲手设计的小房子里面,阳台的百合开得繁盛,日子慢悠悠的,好像还有大把大把的余生可以一起挥霍。”
只是梦终究会醒。
后半句,言安黎没有说出口。她知道顾卿祎懂。
顾卿祎向来通透,很多事情看得比她更加清楚。当初病情确诊,所有方案尝试过后依旧不见起色,是顾卿祎主动拉住想要继续奔走寻医的言安黎,轻声劝她,不要再执着于无休止的住院化疗。顾卿祎说,不想自己最后的时光,被困在惨白病房,想要去海边,吹一吹海风,安安静静和言安黎走完最后一程。
言安黎当时红着眼不肯答应,可拗不过她。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海边的时光,却是她们相守的岁月里面,最松弛、最平和的一段日子。不用面对医生凝重的神情,不用日复一日抽血检查,没有药物带来的强烈副作用。她们朝夕相伴,听海浪日夜不停翻涌,手牵着手在沙滩慢慢散步,顾卿祎靠在她肩头,和她说很多年少藏在心底,一直来不及说出口的心事。
包括很早很早之前,高一那个借笔芯的午后,顾卿祎其实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留意沉默孤僻的言安黎。
原来漫长的青春里面,从来都不是言安黎单方面的凝望。她们互相观望,暗自心动,兜兜转转许多年,才终于抓住彼此。可惜缘分短暂,相守的时光短得像一场仓促的美梦。
“阳台的百合今年开得很好,我按时浇水修剪,还记得你叮嘱我的,不要浇太多水,根部容易烂。”言安黎轻声和她讲着日常,讲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琐事,“家里的薄荷糖一直没有断,我随身的包里面常年放着一盒,还是你当年最喜欢的牌子。”
这些习惯,全部都是顾卿祎留给她的。
很多旁人看不懂的执念,都藏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面。
风又吹过来,松柏枝叶晃动,细雨落在肩头,凉意浸透薄薄的外套。言安黎蹲得久了,膝盖发酸,却没有想要起身的念头。她贪恋这片刻的独处,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安安心心、毫无保留地和顾卿祎说话的时刻。平日里在人前,她总要维持冷静克制的模样,不能失态,不能任由悲伤泛滥。唯独在这里,不用伪装坚强。
“我最近,有好好吃饭,好好上班,没有熬夜熬得太狠。”言安黎弯了弯唇角,浅浅的笑意浮在脸上,像从前哄顾卿祎开心那样,“我有乖乖听你的话。”
昨夜梦里,顾卿祎叮嘱她不要熬夜。
就算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顾卿祎惦记的,依旧是她的身体。顾卿祎这一生,永远都在温柔顾及她的情绪,跨越重重阻碍坚定选择和她相守,走到生命尽头,最放不下的依旧是言安黎,临走前反复叮嘱她,往后的日子,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要长久困在离别里面。
言安黎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溢出来的湿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可是卿祎,好难。”
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缝隙,声音微微发颤。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好像停在你离开的那个夜晚,再也走不动了。我可以按时吃饭,按时上下班,打理好阳台的百合,把家里收拾整齐,所有人都说我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在照着你期待的样子活着。”
她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顾卿祎的心愿。
这副躯体依旧行走在世间,按时迎接朝暮,走过四季,可那颗热烈跳动的心,早就完完整整属于长眠于此的顾卿祎,再也无法交付给任何别的事物。
言安黎静静望着照片上含笑的人,良久无言。
墓园格外安静,天地之间只剩下细雨飘落的轻响。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戒。
是当年她们私下求婚,言安黎套进顾卿祎指尖的那一枚。款式简约,没有昂贵的钻石,只是简简单单一圈素银。顾卿祎很喜欢这枚戒指,几乎日日戴着,直到身体越来越虚弱,手指浮肿,再也戴不上,便小心翼翼摘下来,交到言安黎手里。
顾卿祎说,戒指没能圈住我们漫长的余生,但是圈住了我们全部的爱意。
言安黎将银戒轻轻放在白百合的花枝之间,和照片靠在一起。
“今天把它带给你。”她低声道,“本来就该属于你。”
雨慢慢小了,云层缝隙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落在石碑之上。言安黎蹲在那里,陪着顾卿祎很久很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细碎小事,说了昨夜的梦,说了阳台的花,说了一路过来看见的春日风景。很多话,她现实之中找不到任何人诉说,唯有来到这里,讲给顾卿祎听。
时间不早,终究还是要离开。
言安黎缓缓站起身,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凉的石碑稳住身形。她俯身,指尖极轻地,隔空碰了碰照片里顾卿祎的脸颊。
“我要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不要担心我。”
她向后退了两步,静静伫立,深深看了石碑一眼,像是要将这幅画面牢牢刻进眼底。
转身,沿着湿漉漉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山的脚步缓慢,没有来时的急切。来时满心期盼,是奔赴一场相见;离开的时候,心底又重新盛满绵长的空落。
坐回车里,关上车门,隔绝墓园清冷却沉重的气息。言安黎侧头,望向半山腰那片苍绿的松柏,望向顾卿祎长眠的方向。
她抬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
掌心之下,心脏平稳地起落,持续跳动。
这里,永远属于顾卿祎,从少年初秋的一次心动,到跨越万难的相守,直至生死相隔,从来没有变过。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远处的天际透出柔和的日光。
言安黎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