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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秋年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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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年入梦,故人如常
人这一生,总会有一场执念沉在梦里,岁岁不醒,年年往复。
夜色沉落至最浓重的时刻,整座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陷入死寂的静谧。高楼的灯火次第熄灭,仅剩零星几盏路灯隔着厚重的夜色,透出微弱昏黄的光,穿透漆黑的窗纱,浅浅落在卧室冰冷的地板上。深夜的风穿过楼宇缝隙,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轻轻拍打玻璃,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衬得一室荒芜冷清。
言安黎躺在空旷柔软的床上,双目轻阖,周身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
这套房子,是她们当年一同敲定,顾卿祎亲手参与设计的小屋。书柜上中间位置原本打算摆放两人的结婚证。从前屋子里永远不会这样安静。会有厨房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会有顾卿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会有碗筷轻碰的脆响,会有人光着脚踩过木地板,跑到床边弯腰轻轻蹭她的脸颊,喊她起来吃刚出锅的甜点。
如今所有的声响全部消失。偌大的屋子,只剩下言安黎一个人的呼吸声。
言安黎又坠进这场梦。
周遭是浸过水一般朦胧的蓝,没有教室,没有梧桐,只有顾卿祎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是很深很沉的海,平静无波,却拥有无声的吸力,叫人心甘情愿往下沉。言安黎想开口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脚步沉重,怎么都无法朝她走近。
她只能望着那片深海一样的眼,一点点放任自己陷落。
这些年,旁人都觉得她已经走出来了,岁月磨平了她身上所有尖锐的悲伤,冷静自持,从容通透,好像已经和那场离别握手言和。
只有言安黎清楚,从来没有和解。
她只是把想念小心翼翼收起来,安放在心底最柔软的位置,只等到夜深人静,万物休眠的时候,才敢放出来。而那场反反复复降临的梦,是顾卿祎留给她唯一可以重逢的通道。
意识慢慢下沉,现实的轮廓慢慢融化,卧室、晚风、空荡的房间一点点褪去。失重感温柔地包裹住她,再次睁眼,扑面而来的是初秋暖融融的日光。
不是高中教室。
是她们的小屋。
梦里的小屋,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米白色的墙面,浅原木色地板,客厅放着她们一起挑选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散乱放着当年那本解开了她们误会的《局外人》,还有一盒永远不会空的薄荷糖。落地窗大开,风卷着阳台花香涌进房间,窗帘随着风轻轻起落,阳光铺满整片客厅,暖得像无数个她们相拥度过的午后。
言安黎站在玄关,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不敢动,生怕稍微一动,眼前的景象就会如同泡沫一般碎掉。
“你又站在那里发呆?”
熟悉的嗓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温和清软,是她听了无数遍,刻进骨血里的声音。
言安黎猛地抬眼。
顾卿祎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她没有穿高中宽大的校服,身上套着言安黎那件偏大的白色针织衫,衣摆长长垂到大腿,松松垮垮裹住她清瘦的身子。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侧脸浸在金色阳光里面,柔和得一触即碎。她手里捧着一只陶瓷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抬眼望向玄关处的林叙,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
就是那双眼睛。
深邃安静,像一片平和无浪的深海蓝。只要望进去,人就会心甘情愿地沉溺,不想挣扎,不想逃离。
这不是年少只能遥遥观望、不敢靠近的顾卿祎。
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顾卿祎。
是跨过流言、对抗压力、冲破所有阻碍之后,义无反顾选择和她相守,搬进这间小屋,与她三餐四季、朝夕相伴的爱人。
言安黎的鼻尖骤然发酸,脚步下意识朝她奔过去。这一次,没有无形的枷锁困住双脚,没有遥远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之间。她快步走到沙发面前,屈膝蹲下,视线和沙发上的顾卿祎平齐,伸手,指尖颤巍巍地,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可指尖穿过一层温热的光影,什么都没有摸到。
言安黎的动作僵在半空。
心底刚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一层冰凉的失落裹住。
顾卿祎仿佛没有看见她落空的动作,依旧温柔地望着她,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轻轻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伸出手,像是想像往常一样,抬手抚过言安黎的发顶。同样的,那只手也只是穿过了言安黎的发丝,触不到分毫温度。
“最近睡得很晚吗?”顾卿祎轻声问,语气是她们同居岁月里,日复一日的关心,“不要总是熬到后半夜,对身体不好。”
言安黎望着她,喉咙发紧。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说。想要告诉她,自己依旧随身带着薄荷糖;想要告诉她,那些她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她独自一一去过了;想要告诉她,这么长的日子,没有她,一点都不好过。
可和从前无数次入梦一样,她发不出声音。
所有汹涌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只能安安静静地看着顾卿祎,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
梦里的顾卿祎,身上没有病痛带来的憔悴。脸色是健康通透的白,眼底有光亮,没有被日复一日的病痛消磨出来的疲惫,没有强撑出来的笑意。她是最好的模样,是她们最幸福那段时光里,鲜活明媚的样子。
她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言安黎还记得,当年冲破所有阻碍,搬进这间小屋的那天,顾卿祎抱着她,靠在她肩头轻声说,终于,我们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可以光明正大,在只属于我们的小家里,好好在一起。
那些日子,是言安黎这辈子最珍贵、最滚烫的回忆。
清晨在同一个被窝里面醒来,睁眼第一眼就能看见身侧的人。顾卿祎会赖床,蜷在她怀里不肯起身,要言安黎哄好久才愿意爬起来。她们一起去菜市场挑选新鲜食材,顾卿祎系上围裙站在厨房,认真研究菜谱,时不时探出头,唤言安黎过去尝一口味道。傍晚两个人搬椅子坐在阳台,吹着晚风,看落日一点点沉进远处楼宇之后,手拉着手,慢慢聊很多很多细碎又无聊的小事。聊年少读书时候的趣事,聊以后想要养一只猫,聊等到年纪大一点,要搬去临海小城,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
她们有好多好多的计划,好多好多关于往后余生的期许。
她们跨过了暗恋的隐忍,跨过毕业的别离,跨过流言误会,跨过家人激烈的反对,好不容易抓住彼此,以为往后漫长岁月,都会这样依偎着走下去。
谁都没有料到病痛会突如其来地降临。
一开始只是频繁的疲惫,偶尔的低烧,顾卿祎只当是压力太大,不肯告诉言安黎,悄悄独自去医院做检查。等到结果出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言安黎还记得拿到诊断书那天,手一直在抖。无数个深夜,她抱着顾卿祎,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谁都不敢开口提终点。她们用尽一切办法去治疗,可病情依旧不受控制地一天天恶化。曾经鲜活爱闹的人,慢慢变得容易倦怠,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从前喜欢出门散步,后来大多时候只能安静靠着枕头休息。
可顾卿祎从来不在她面前展露脆弱,依旧会笑着安抚她,说没关系,能够拥有这段和她相伴的时光,已经足够幸运。
她们最后的日子,是在海边度过的。离开了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医院,住在海边的小屋,日日听潮起潮落。海风咸湿,顾卿祎靠在言安黎肩头,轻声和她说,不要太过难过,能够和她相爱一场,此生无憾。
然后,她就永远留在了那个海边的夜晚。
回忆翻涌上来的瞬间,言安黎心口猛地抽痛。
她用力眨眨眼,将汹涌的悲伤压下去,重新看向沙发上的顾卿祎。至少在这场梦境里面,她们不用面对病痛,不用面对离别,她们还安安稳稳地,待在两个人亲手搭建的小家里。
顾卿祎微微偏过头,望向落地窗外面,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柔软的期许:“等到下个周末,我们去爬山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去山顶看日出。还记得吗,当初我们在山顶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日出也是这样,整片天空都是暖金色。”
言安黎当然记得。
那一天山风很凉,四下寂静,天光一点点破开厚重云层,顾卿祎侧过头,轻声问她想不想要接吻。朝阳落在她的脸上,那个吻,是她们爱情真正的开端,是跨越多年隐忍思念之后,失而复得的圆满。
言安黎用力点头,眼眶湿热。
她很想告诉顾卿祎,她记得,全部都记得。
顾卿祎像是看见了她的应答,眼底笑意更深,她慢慢站起身,朝着落地窗走过去,伸手推开窗,海风携着花香涌入室内。她背对言安黎,望着远方的天际,身形单薄,长发随风轻轻晃动。
“阿黎,”她轻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马上就要随风消散,“我很开心,能够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和顾卿祎临走之前,在海边贴着她耳畔,轻轻说出的那句,一模一样。
言安黎心里骤然升起强烈的惶恐。
她察觉到梦境开始晃动。周遭的景物一点点泛起虚化的波纹,墙壁、沙发、茶几上的书本,全都开始变得模糊,阳光慢慢褪色,暖融融的屋子,正在一点点消散。
不要走。
不要又一次离开我。
言安黎拼命往前跑,想要冲到她身后,想要伸手抱住她,想要留住这转瞬即逝的相聚。可这一次,距离再次被无限拉长。明明顾卿祎就站在窗边,她无论怎么奔跑,都没有办法靠近。
顾卿祎缓缓回过头,再次望向她。
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眸,依旧温柔,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安宁。她对着言安黎轻轻笑了笑,嘴唇轻轻翕动。
好好生活。
言安黎读懂了。
下一秒,整片梦境轰然碎裂。
暖光、花香、小屋、窗边的顾卿祎,全部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黑暗之中。失重感猛地拽着她下坠,耳边温柔的人声褪去,重新只剩下深夜里,冷风敲打玻璃窗的声响。
言安黎猛地睁开双眼。
卧室漆黑,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
她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一片冰凉。抬手一碰,满掌都是未干的泪水。
又是一场梦。
一场她们已经如愿相守,拥有过无数温柔朝夕,最后依旧要被迫分开的梦。
和从前只停留在高中、只能遥遥相望的旧梦不一样,如今她梦里的故事,早就走到了相爱之后。她们已经牵手,已经相拥,已经住进共同的家,已经拥有过无数甜蜜朝夕。
这份遗憾,比年少求而不得,还要锋利千万倍。
年少的时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和顾卿祎在一起。等到好不容易心愿成真,命运却吝啬地,不肯留给她们漫长的余生。她们赢过了世俗,赢过了家人,赢过了漫长的等待,唯独赢不过生死。
言安黎缓缓抬起手臂,抬手抚过自己的小臂,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是年少的时候,为了护住顾卿祎留下的印记。
这道伤疤一直陪着她,就像顾卿祎一直留在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她侧过身子,看向床头柜。上面摆放着一张相框,照片是她们同居之后,在阳台拍的合照。顾卿祎靠在她肩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言安黎伸出手指,轻轻摩挲冰凉的相框玻璃,指尖拂过照片里顾卿祎的脸颊。
窗外天色慢慢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快要结束。
这场短暂的重逢落幕,她又要独自面对没有顾卿祎的,崭新的一天。
她低声,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声音沙哑,散落在安静的卧室。
“我又梦见你了,卿祎。梦里,我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