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27、发出去 他们已经收

　　第二天早上，许彻打出的费用单少了最后半行。
　　他在打印机旁站着等，等了一会儿，纸倒是全出来了，下面那一栏仍然空着。周鸣凑过来看，用手指摸了摸纸面，又掀开机器的盖子。
　　“没墨了。”
　　“昨天不还打过？”
　　“它昨天就说没墨。你跟它说再坚持一下。”
　　许彻记起那句玩笑，将已经打坏的纸放到废纸盒里。周鸣从柜子里取备用耗材，他把费用单先发给岳宁，让她看昨日实际完成的范围，纸质的等打印机恢复再补。
　　岳宁没立刻回。许彻转去核今天的人员，两处预约没有撞，但设备都装在同一辆车上。周鸣昨天调过一回，回来又把另一套混着卸了，现在得按出发方向重装。
　　“车能分两边走吗？”周鸣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别让它听见。不然你待会儿又说再坚持一下。”
　　许彻到库房看过，将下午才用的那套留下，上午要去的先装。老韩领着人检查软管接头，见他过来，问耗材够不够；多带的那包拆了又没用过，他没塞回未拆的整包里。
　　“另放，记上这次用哪包。”许彻说。
　　这边刚排完，工作电话就响了。
　　沈蔚没有寒暄，先问他今天在不在公司。
　　“在。有事？”
　　“我单位收到了。”
　　许彻放下手里的出车表。周鸣看见他的动作，接过表去找老韩，没有跟着听。
　　“收到什么？”
　　“邮件，附了录音的一段。今天到公司，他们就问我是不是以前说过这种话。”
　　她停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我说录过，但不是他写的那个意思。现在让我把旧单位的资料和当时说明的经过拿出来。他们已经收到了，我还在准备怎么解释。”
　　许彻问她是否把这件事告诉陈警官。
　　“说了。陈警官让我把公司收到的邮件也留全，让他们跟负责核实的人联系。我只看到转给我的那份，还没问到最早收的。”
　　“昨晚，你付钱了没有？”
　　“没有。没给这个号转，也没让别人替我转。”
　　她说完，过了一会儿又补：“不是舍不得钱。我没答应过他要的那个数。我已经说了我会查自己的部分。”
　　许彻没有把两件事重新合起来。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到不挡员工取工具的地方，等她说完。
　　沈蔚说，自己今天本来有一项交接，同事等着她的资料，她坐下没几分钟，就被叫去谈以前的事。给她的语气并不重，越不重，她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当成故意瞒着。
　　“他们问的我能答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得先找。过去那些人，不是你打电话就都接。”
　　“今天约了陈警官？”
　　“下午去，带以前能找到的联系。他说先按我自己经手的说。可我现在单位要看的是一套，我手上连旧记录都不齐。”
　　她咳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许彻听见她拧瓶子的响动，想起昨天离开时那个已经沾灰的盖子。
　　“昨天你看见的那个消息，要是有人问，你能说吧？”
　　“我看见了。收钱要求，还有要发单位和家里的话。”
　　“我不是想让你证明我都没错。我——”
　　沈蔚停下来。
　　许彻也没用一句“没事”把后半段挡住。
　　“当天清场的经过，我能说清楚。以前的账和录音，我没听过，也没经手。”
　　“好。”她说，“我先整理我自己的。”
　　她挂断了。许彻看了一眼屏幕，将这次电话里确知的事另记下来，没有给沈蔚的名字后面添上已澄清三个字。

　　岳宁来公司时，背着自己平时用的电脑包。
　　她上午还有安排，原先不准备过来，看到许彻发去的费用后，回了电话，说搬客户物品的事情也想一并确认。许彻正要出门，让她到时先找周鸣，自己办完手头这一趟回来。
　　他回到公司，她坐在侧边的小桌旁，费用单已看过。周鸣把重新打出的那份递给她，她放在自己的清单后面，没有让人先将客户箱子收进界线库房。
　　“室友答应临时放了。”她对许彻说，“我那边可以腾一点，不能全摆走道。厨房的门得开，晚上人都回来，没地方让。”
　　“搬之前要看卸货的位置。”
　　“我拍了。”
　　岳宁把手机拿给他。照片里她住的房间靠墙堆着几件自己的东西，门外的通道不宽，还有一只共用鞋架。她将鞋架移开的照片又翻出来，说那处只能卸货时借一下，用完得放回去。
　　许彻看过门和拐角，问箱子里的东西有没有必须竖放的，哪些能叠。
　　“有的照片盒不能压。我再标一次，别看纸箱一样，就都摞上面。”
　　“我们按你确认的摆。原来的包装不合适，现在就换好，到现场不能一边卸一边找盒。”
　　她点头，将这一项写在自己手机里。
　　周鸣拿来明天的车次安排。其他客户的工作照原约定，岳宁这趟另排上午；她本人先到旧址核物，再随车去租房交接。她原来想让他们先过去，自己办完其他事情再赶回，算过路程，才发现两头接不上。
　　“那我得把原来的安排换开。”
　　“你几点能定下来？”许彻问。
　　“午饭前。我先打电话。”
　　岳宁到走廊里联系自己的工作安排。里面的人继续装车，没人因为她没定下来就先将搬运时间写死。
　　周鸣回来问许彻是不是终于准备拍公司的介绍。负责拍摄的人上午发了消息，想确认下一次能不能按期，说再改得重新找场地空档。
　　许彻看过今天与后两天的安排，找不到能把那几个人完整留在公司的时段。他给对方回电，将情况说清楚，另约可行的时间再确认。
　　“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对方问。
　　“原来谈的是实际工作安排。只留我一个，现场怎么走都不一样。”
　　“那你别到前一天再告诉我。我还得排别的人。”
　　“这次提前跟你说。”
　　电话讲完，周鸣在旁边问：“那现在不拍？”
　　“这次改期。你的出工照常。”
　　“知道。我就是问，别哪天叫我回来，我裤子上还有泥。”
　　许彻将拍摄的预约从出车安排旁移出去，单独标上需再确认，没有把它写成完成。

　　岳宁回来时，手机还亮着。
　　“改好了，明天上午我能跟车，两处都在。下午原先的安排也换开了，回来交房。”
　　她把可用的时间给周鸣看，又坐回小桌，拉开电脑包。
　　“还有件事。我想找以前收过的邮件。昨天那台电脑交走了，我自己以前做字幕用的，可能还在学校时候的邮箱。”
　　许彻将桌上自己的报价册移开一点，没去接她的电脑。
　　“你跟陈警官说过？”
　　“说了。他让我找到之后先留原来的，下午过去给他们看。我刚才问能不能直接过去，他说让我先把自己知道的联系记好。”
　　她打开的是自己带来的电脑。登录的时候输错了一次，手停在键盘上，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密码我以前闭着眼都能打。后来不用，又怕忘，改得自己也不熟了。”
　　周鸣拿着出车单经过，看她还没进去，没顺手教她从哪里换密码，只问中午要不要一块订饭。她说要，随便什么，再试了一次，账户终于打开。
　　许彻到自己的桌前继续处理报价。小桌上的页面翻了几回，岳宁开始往自己的本子里记东西。她没照着全部收件一条条往下抄，先按当时做字幕用过的词找，再回去看自己的发送记录。
　　快到午间，她叫了许彻一声。
　　“找到我发回去的那份了。”
　　许彻站到桌边，没有扶电脑屏幕。岳宁自己将页面转给他，只指她当年的回信与附件名称。
　　“这个是字幕文件。我当时用过，发回去也留着。前一封我妈把我抄送进去，说让我帮她把声音对上字幕。那阵我还要上课，不是每次都跟着做。”
　　页面里有母亲给她的那封邮件，还有自己接着发回去的文件。岳宁将原来回传的附件找到，另把当时往来的主题与时间记下。
　　许彻看见业务名称一栏里的两个字。
　　安澜。
　　“这也是当时来找工作室的人？”他问。
　　“这轮制作的来往里有。具体谁同我妈谈的，我得先把自己参与的理出来，不能一看到名字就说都认识。”
　　她把页面收回自己面前，又去看当年回传文件的发送位置。
　　“这封和我回的那份，我能说。别的后面有没有换，我不知道。”
　　许彻没有让她点开录音。他对沈蔚那句“我那时候说得不够清楚”的了解，还止在她本人怎么说，不能靠一个出现在业务名称里的词，替她把所有内容读完。
　　岳宁给陈警官打电话，按找出的顺序说明自己现有哪轮来往，询问下午带设备过去的安排。对方问了几句，她把账户与文件原来的位置各记一遍，合上笔记。
　　周鸣把饭放到小桌上，给电脑留了一段距离。她一边吃，一边把刚才记错的邮件顺序改过来，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拿的是周鸣的勺子。
　　“这个你用没用？”
　　“还没用。”
　　“我给你拿新的。”
　　周鸣把另一份拆开：“别找了，一样的。饭先吃，别往你电脑上掉。”
　　岳宁往后挪了挪椅子，没有继续盯着屏幕。她给自己下午安排的联系人发去最后一条确认，按新约定时间出门。

　　她走后，许彻跟周鸣把明天的搬运报价补完。
　　客户实物数量按岳宁确认后的清单，包装和不能叠放的位置由她标；界线负责所说的搬运、清扫，领取和保管仍归她。两处的通道情况已经给过，不把搬回公司中转当成省事的办法。
　　周鸣写到接车人一栏，停下来问：“她跟车过去，开门之前箱子先卸吗？”
　　“她下车先开门。你别只报一句马上到，她室友还不知道你是刚装完，还是已经下楼。”
　　“这个我会说。你有一回让我拿个工具，也说马上到，结果你还在客户家里。”
　　许彻看着他，没找出能反驳的那一次。
　　“明天说清楚。”
　　他们把卸货需要配合的部分发给岳宁，请她与室友看过。许彻不在对方还没回复前收那笔搬运费，只留这趟安排，今日发生的另结。
　　下午他出去看一处普通厨房的清理，客户把抽油烟机外壳拆下来了，剩下的电线与机身没动。许彻没有顺着那句“都拆开了你就一块弄”答应内部维修，先核能做的范围，给出报价。对方当场确认外部可及的部分，另找维修人检查故障。
　　外壳搁在水槽里，客户想拿出来给他看，刚提起一边，积着的洗涤水便顺袖口流下来。许彻扶住另一端，让对方先将水排空，再把已经拆掉的紧固件单独留下。客户找了个小碟，拿来又觉得要做饭，换成一只旧盒。
　　“别回头说我只给了你一个壳。”
　　“您这里拆下哪些，拍一张就行。我们接外部清理，里面检修由师傅接着看。”
　　对方照他指的位置拍过，把旧盒放到不会被当垃圾的地方。许彻将报价发到客户手机，确认对方收到才下楼。
　　回来时，沈蔚发了一条消息，说新单位愿意让她补材料，不是把邮件看完就说她不用再解释。她已将负责收件的联系提供给陈警官。
　　许彻回了收到，没有接着问片段里怎么说，也没向她讨一份来替她分辨。
　　岳宁晚些时候才联系。
　　“字幕邮件和当年发回去的文件，我已经给警方看了，他们按原来的地方留取。我只说了我当时做过的那一次。”
　　她没在工作群里发那些附件，接着讲的是明天搬运。室友已经看过照片和预计摆放，要给厨房留出路，别把公共鞋架一直占着；她会随车到租房，下车先开门，再让他们搬。
　　许彻把经她确认的搬运范围发过去，核定了这趟费用。她先按约支付预约款，他将款记在明日搬运这一项，没并进昨天的清场。
　　“箱子都重新贴好了？”
　　“今晚回去贴。容易压的放一边，我不会封完了才让你们猜。”
　　“明天装车前再一起看。”
　　岳宁应了。电话挂断，许彻把明天用的清单打出来。这回最后一行也在纸上。他找到出车表，将两处接车的联系方式分别夹进去，没有把岳宁刚才提到的业务名称写在搬运备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