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23、暂存 这个袋子我

　　两天后，许彻和周鸣到了岳宁发来的地址。
　　门口的停车位正被一辆送水车占着。周鸣给岳宁打电话，她从玻璃门里出来，先指了指后面的入口，又说那边台阶高，空手能过，推车要换方向。
　　“我们今天不搬。”周鸣说。
　　“我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跟人说怎么进来，顺嘴了。”
　　岳宁把门推开，钥匙没拔，跟他们进去以后又折回来，怕被开门的人带跑。玻璃上仍贴着工作室的名字，下面一行较小的字，写着照片修复、影像制作。
　　柜台后面有一张业务联系卡，落款是岳青岚。岳宁将它拿起，放到旁边抽屉里，说母亲以前的联系电话就印在这上面，现在她接着处理剩下的领取。
　　许彻没有从柜台往里伸手。他先看入口的宽度，再看外间要搬的东西。
　　两面货架，有的格子空着，有的塞满封套和纸盒。旧工作桌上的工具已收走，留下几只空笔筒和一块划得很花的垫板。窗边摆着折起来的灯架，旁边一只纸箱装包装边角，纸箱上写着一个不能直接当成垃圾的名字。
　　“这箱也是扔的？”
　　岳宁看过去，蹲下揭开上面一张纸。
　　“箱子以前装过别人送来的东西。现在里面是我昨天收的包装，字还没撕。”
　　她将标签取下来，留在柜台上，又检查了一遍底下。
　　周鸣这才在外间清运那一项写上包装废料，没有连同旁边几只同样的纸箱一起圈进去。

　　内间入口不宽，岳宁开了门，让他们站在门边看。
　　靠墙是一排带锁的存档柜，电脑在另一侧的桌上，关着。桌边有个小架子，放着打印纸和没用完的封套。柜门上贴的标签字有深有浅，最下面几张被来回碰卷了角。
　　“这些都不动。”岳宁说，“电脑也先留，我还得问收设备的人，有没有必要把这个一块儿拿走。”
　　“里面文件怎么处理，您先自己安排。没安排好，整台别交给回收的。”许彻说。
　　“那就电脑和柜子先留。我今天不打开，里面太多，打开又得找半天。”
　　岳宁把手里的钥匙放回口袋，将柜门外贴歪的那张纸压平。周鸣站在门外测了一下通道，确认工作台若从外间搬走，不必经过存档柜前面。
　　许彻让他把两处范围分开记。设备回收的人和界线要搬的东西也分开，不能同一张表只写“室内清空”。
　　“房东让我签的就是清空。”岳宁说。
　　“他要的是交回房子。您这里还有客户东西，不会因为四个字就自己不见。”
　　她点头，把门重新关上。走回柜台时，发现钥匙又压在包底，便将它拿出来挂在自己手指上，没有交给许彻。

　　存放照片的盒子并不是都在锁柜里。
　　外间货架上还有一批待领取的，岳宁已经用自己的纸条标过。字写得急，一个名字下面留着三段号码，其中两段划掉了。
　　“有的是原件，有的是试印。有些做完来拿过一次，后来又送回一批。我只照着以前的单找，没把每一盒重新拆开。”
　　她拿来领取记录，先找今天约的那位客户。对方说三点多能到，她现在只有一个多小时，要先把要交的那几件拿出来。
　　周鸣将测量本放回包里，让开货架前的地方。
　　岳宁提下一只扁盒，发现背面还贴着另一张名字相近的标签，手立刻停了。
　　“我以为这两盒是一家。”
　　她将盒子放回原位，找到原来的登记。两张单不是同一天，一张留电话，一张只留了后来联系的方式。她看了一会儿，说不能拿错，给今天要来的女士拨了电话，问她当时分几回送过东西。
　　电话那头讲得很快，岳宁记到第二回时，让对方等一下，自己先翻过那一页。
　　“是两回，那后来拿过的是哪次？”
　　许彻走到另一边量旧桌子的宽度。岳宁说话的声音还在，他们没有围着她手里的纸一起判断是谁的家庭照片。
　　桌子有一边脚垫掉了，贴在地面的那片露着细毛。周鸣试着从侧面看连接处，说搬出去得拆，不然到门口转不过来。许彻问岳宁桌子还要不要留，她暂时答不上来，说另有人问过，明天才能来确认。
　　他把这一项留为待定，只写拆装和搬运若发生要怎么收费，没有让人今天就把桌脚卸掉。

　　女士到得比约定早些。
　　岳宁还拿着登记单，听见门响便站起来，对方却先指着柜台问：“坐这儿等？”
　　“您坐。我已经找了，您再帮我认一下。”
　　女士带来当时留下的小票，边上用笔写着两处尺寸。她把票放到台面上，问岳青岚以后是不是还接，自己原先想着再送一张过来。
　　“工作室不再经营了。”岳宁说，“现在我先处理已经留下的。新的不能答应您。”
　　女士哦了一声，将包里另一只小袋又收回去。
　　“以前发过的电子版还在吗？”
　　岳宁翻到对应那页，单上写了交付，却没有写她现在能直接找出的文件位置。
　　“您自己的手机里没有留？”
　　“换手机的时候少了一部分。我家里人想再印一张，原来印过的这个太小。今天先拿走，电子的你找到了再跟我说。”
　　岳宁将这项另记在领取单旁，没有打开内间电脑找。她说明自己不确定是哪一个版本，也不敢现在答应找到就一定能印大。
　　女士说不着急，让她记个还用着的号码。原来留的是家里的固定电话，她早已搬走，怪不得岳宁前两次都没打通。
　　她拿起笔改了号码，写完又从手机里念一遍，岳宁逐位对上，才继续找实物。
　　岳宁打开已经核对过的封套。里面的照片有一部分夹着原先的硬纸板，一部分装在薄袋里，她先拿出做过修复的纸质件，再把原来的放到另一侧。
　　女士戴上眼镜，对着小票逐张看，找到一张以后，将手按在纸板边上。
　　“这个袋子我还得留。”
　　“袋子破了，我准备给您换一个。”
　　“上面有我写的字。早先收在哪儿，谁给我的，我都写在袋口这儿了。”
　　岳宁将已经拿来的新封套放下，问能不能在外面另套一层保护，原来的仍放里面。女士同意，自己把照片按原来的次序收回去，没有嫌旧袋难看。
　　她收完问另一回送来的原件是不是也在，岳宁再次核了登记，这回取出的是货架下层那只，不是标签名字相近的盒子。
　　“那次送得少，可能没收进一个盒里。”女士说，“我不是要找你麻烦，我回去自己也得知道拿齐了没有。”
　　“您在这儿看齐了再签，我怕回头还要跑一趟。”
　　岳宁将领取单转过去。女士在对应项目后逐个打勾，收下原来的两份封套和修复件，写完名字，又将自己记的那张小票放回包里。
　　她离开时没有带走工作室给别的客户展示的样册。岳宁原想把同类试印也给她挑些，话没出口，便收了回来。
　　许彻扶着玻璃门，让女士出去。对方拎着的袋子不重，但袋口有点长，她一只手兜着下面，免得原件在里面打滑。

　　外间少了一位客户的东西，货架仍没有空出多大的地方。
　　岳宁把领取单夹回本子，坐下喘了一口气。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说自己晚点回去，会把要交的事先发过去。
　　周鸣看了看许彻，开始收测量工具，没用剩下的时间替她翻另一个箱子。
　　岳宁挂断电话，见他们要走，问是不是今天不能把价算出来。
　　“能确定的先给您。暂存的东西另列，要搬多少、放哪儿，您还没选。”许彻说。
　　“我能不能先全部放在同样的新箱里？现在一层大一层小，搬起来太散。”
　　周鸣指了指刚才女士留下的领取记录。
　　“您可以加外包装，里面原来的袋和标签先跟着。换到最后只剩一个新箱，来取的人还得全翻一遍。”
　　岳宁看着货架，有点为难。她原先买来的空箱码在窗边，如果每份都连旧盒保留，能装的比预计少。
　　许彻没有说箱子越多越好。他让她先按存放的位置列出来，谁的东西已经确认，谁的联系方式还没找到，已经发过领取通知的放近一点，不要搬到后来进不去的角落。
　　“我们按搬运量报价。暂时没有人的，您决定先存，我们就把要搬的数量单独核。不是今天列不清，就替您当清运。”
　　岳宁将空箱往另一侧拖了半步，腾出柜台边的一小块地方，用来放已核过、等待下一位客户来的东西。
　　拖到第三下，她停住，说一整盒先不装，里面不是一个人的。

　　旧桌最后也没有决定去向。
　　窗边的灯架却能先分出来。收设备的人给岳宁打电话，问支架有没有配套的插头和线，若只有架子，不能按她先前报的整套价算。
　　岳宁在工作台下面找出已经收好的袋子，看着两根形状近似的线，没敢随便放一根进去。她给对方拍了接口，让他明天来自己认，不把凑齐这一套的事交给许彻。
　　等她收好袋子，周鸣让她看看货架是否要保留。货架背面有一条连接在墙上的固定件，不是把空格子里的东西拿掉，整架便能提走。
　　“这个得拆。您说的搬一件，是整件保留搬走，还是拆成料清掉，人工不一样。”
　　岳宁原来想留着，将来临时摆东西用。她量了自己准备腾出来的地方，发现比架子窄，挪去还得另找墙固定。
　　她想了一会儿，说先按拆下清走报，不再让许彻替她想别的摆法。周鸣指明哪一面要提前腾空，固定件需要撤时会连着收走，墙上的孔要不要处理由她与房东确认。
　　岳宁在记录上把这一项划清，给房东发去货架的照片，问交房时需做到哪一步。那边暂时没回复，她没有在许彻的费用里添一项补墙。
　　许彻将量好的尺寸给岳宁留了一份，她发给明天要来的人，告诉对方来确认以后才算留，不先替人占着一张桌子。
　　她问如果那人不要，界线能不能清走。许彻说可以，但得在最终安排前确定，车上留的空间和人工都跟着变。
　　“我能今晚给你们答复一部分。”岳宁说，“剩下的电话，今晚肯定打不完。”
　　“未确定的先不要合进去。”
　　岳宁将内间锁柜和电脑的排除项又看了一遍，在纸上写清。她的字比最初那几个标签工整些，写到“客户原物”时停下来，问样册能不能跟一般废料走。
　　周鸣没有答所有样册都能处理，只问哪些是工作室自己的展示件。
　　岳宁拿出两本，翻到封底，看见以前贴过的借物记录，便把其中一本放回去。另一本确定是母亲制作的展示册，她说自己想留，先不清。
　　“我其实没给她做过多少。”她说，“偶尔帮几次字幕，回来看看哪句太长。照片这个，我连后来换的文件放在哪个位置，都不一定找得到。”
　　许彻将报价的备注压在纸下面，不让风吹跑。
　　“今天不用把那些全弄懂。先确认我们进来做哪些。”
　　“嗯。”岳宁将那本要留的样册放到自己的包旁。

　　他们走到后入口看卸货的位置。台阶边缘有一小块砖凸着，空车能推，载着重东西就不能硬撞。周鸣在示意图上画了到车尾的路线，把要提前腾开的纸箱位置指给岳宁。
　　旁边店里有人推出一辆小车，问他们到时堵不堵这一边。岳宁解释只在搬东西时用，不占整天，让对方留个能联系的电话，车到前她先说一声。
　　许彻把勘查记录核完，暂时给出外间清运和清洁两部分，客户原物只算可能另行搬运，不算处置。岳宁还要确认能腾出哪一段自己的排班，正式进场没有在这次勘查时拍死。
　　“你们能不能先给我留个车？”她问。
　　“选定时间、人和物量之后再确认。只说退租，我们排不了哪天进。”
　　她没有再催许彻现在给日期，把纸折起，夹在领取单前面。
　　周鸣拿出手机，将初勘结束的时间记到公司安排里。岳宁回外间把早先拆下的旧箱标签找出来，放进对应盒中，不再只搁在柜台上。
　　许彻收好卷尺，替她将后入口的门拉到位。她自己用钥匙锁了，试了试门把，才回去继续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