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13、灯具 这个编号，

　　何文山的店门只开了一半。
　　许彻弯腰进去，先看见地上摆着三台机器，一条电线横过门口，绕到柜台后面。老何坐在里面，手里捏着插头，叫他别往前走。
　　“脚边有水。”
　　许彻低头，退了半步。
　　“你这店还带水景。”
　　“刚试过。你那台在右边，贴蓝纸的。”
　　许彻看见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旁边蹲着的人。三十来岁，衣服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块，正把几张折过的单据往文件袋里塞。
　　那人抬头，目光先落在许彻脸上，又落到他手里的车钥匙上。
　　老何说：“这是许彻，以前跟你哥一个公司的。”
　　许彻握着钥匙，没有马上接话。
　　“赵扬。”那人站起来，“赵骁是我哥。”
　　眉眼并不很像，说完话下颌绷住的样子却有一点熟悉。
　　许彻说：“你好。”
　　赵扬点点头。两人都没有伸手。

　　老何把插头拔了，卷好电线，让出过道。
　　许彻原本是来取公司送修的机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赵骁的家人。警方找过这个弟弟，他这几天也在整理哥哥留下的购买、维修记录，今天到店里问几样东西。
　　柜台上放着一张列过项目的纸，字挤得厉害，老何正在替他认。
　　“这两项是同一台，别给算成两台。上面是刚送来时的问题，底下是后来换的。”
　　赵扬在自己的本子上划掉一行，问：“这个还欠着？”
　　“剩尾款。别急，你把东西先认明白。”
　　“多少？”
　　老何报了个数，不多。
　　许彻把手机拿出来：“这点我——”
　　“钱先别替他给。”
　　赵扬说得快，说完又缓了一下。
　　“不是别的意思。我得弄明白，哪些已经付了，哪些没付。他的账，我现在一笔都看不懂。你们都替着给，后面我更对不上。”
　　许彻的付款页面已经打开了。
　　他退出来，将手机放回口袋。
　　“行。你先问。”
　　老何从柜台下面找出另一本维修记录，刚翻开，门口又有人来取东西。他让对方等一下，对方说车只能停五分钟，声音有点急。
　　赵扬把自己的纸收拢，往旁边让。
　　“你先忙他的。”
　　那人往里走的时候，踩住了地上的一角文件袋。赵扬伸手去抽，没抽动，只好说：“脚，麻烦抬一下。”
　　对方低头，看见袋里的东西，连声道歉。
　　赵扬将那一角抹平，仍站在原来的地方。

　　许彻把自己的机器挪到门边，等人走开，没有急着往车上搬。
　　赵扬蹲回矮凳前，把几张单据重新排开。其中有一张看不清，他从手机里找到原图，放大，对着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看。
　　“用拍照识字试试。”许彻说。
　　“试过，这一行给我认成了另一串。”
　　他把屏幕朝许彻转了一下，许彻看见那团糊掉的墨，没再建议。
　　门口的车发动了，老何送走客人，从外面买了三瓶水回来。赵扬接过去，没有开，先压在那叠纸上。
　　“你还要上班？”许彻问。
　　“请假了。”
　　“要是这边有需要跑一趟的——”
　　“先不用。”
　　赵扬停了停，问他：“你跟我哥多久没一起干过活了？”
　　“好几年。”
　　“那你可能也不知道。”
　　许彻没有把后半句接成问题。
　　他知道赵骁以前吃饭快，谁跟他搭车去现场，总要在饭点前先问一句。也知道对方做完活不爱清工具，常把铲子一扔，回去再找水泡。
　　都是些没用来回答眼前这件事的记忆。
　　赵扬见他没出声，自己说了下去。
　　“以前他买什么都会跟我说。后来有些机器是借的，有些是别人抵工钱给他的。我问，他嫌我啰嗦。我真当他自己记得住。”
　　老何拿着维修记录回来，听见最后一句，说：“他记得比我好，真要差他一块，他都能找出来。”
　　赵扬低了一下头。
　　水瓶上的包装被他指甲掀起一角，他抠了两下，又按回去。

　　许彻帮老何把挡着柜子的空机壳搬开。
　　柜子最下面有一盏方形工作灯，外框红色，旁边缠着一截旧绑带。赵扬看见，伸手指了一下。
　　“是不是那个？”
　　“不是。那个是别人的，样子差不多。”
　　老何把灯提出来，照着机身给他看标识，又放回去。
　　赵扬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商品订单。
　　“我哥那盏是我帮他买的。刚才警察问购买记录，我才往前翻出来。他用了以后嫌支架不好收，我说你自己挑的，你别找我。”
　　许彻看着屏幕，没有伸手去翻。
　　照片里是一盏带折叠支架的工作灯。工地、夜间搬运、光线不足的房间，这类东西很常见，他的公司也有。
　　老何看见型号，点了点头。
　　“他有一盏。前阵子送我这里，架子变形，站不稳。后来换过支架。”
　　“拿走了？”
　　“拿走了。”
　　赵扬问谁拿的，老何回到柜台后面找手机。
　　他没有凭记性说，先翻出对应的维修照片，再找到取件时的联系。许彻等他将机器上的编号与记录对完，才听见他说：“陆胜来取的，赵骁提前跟我说过。”
　　这个名字许彻已经听过好几次。
　　旧工具箱从老韩那里到了陆胜手里，后来又被赵骁拿去装东西。邱女士家的那次返工，也刚结束没多久。
　　赵扬看着老何。
　　“他帮我哥拿走，后来送到哪儿去了？”
　　“这个我没跟着。”
　　老何从手机上退出，又说：“这件事办案的人已经问过。我把这些给了他们，你要查购买的，就把你这边那份也给上，别光发个商品图。”
　　赵扬点头，把订单详情打开。
　　许彻没有在旁边替他拨陆胜的号码。

　　隔了几分钟，赵扬接到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门口，报了自己的名字，听了一会儿，说那盏灯的购买记录找到了，修理的事情何师傅这里有。
　　电话结束，他回来收东西。
　　“那我先去一趟。剩下这些，何师傅，改天我再来对。”
　　老何应了，让他把没喝的水带上。
　　赵扬把水塞进包，文件袋另拿在手里。走到许彻那台机器旁，他停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一件现在能做的事。
　　“要抬上车？”
　　“我自己可以。”
　　“有轮子也得抬过门槛。”
　　他说着，已经抓住另一端的把手。
　　许彻没再推让。
　　两个人将机器抬出去，放到车尾。许彻拉开后门，赵扬等他把原来放着的箱子挪开，再帮着抬了上去。
　　机器落稳，许彻去找固定带。赵扬还扶着，等绑好才松手。
　　他手上沾了灰，往裤缝上擦了一下。
　　“我走了。”
　　许彻叫住他，从车里拿出一包纸巾。
　　赵扬接了，说谢谢。
　　许彻想问他去哪儿，能不能送。话到嘴边，赵扬已经走向路口，抬手拦下一辆空出租车。
　　他站在车旁，看那扇车门关上。
　　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是公司在问送修机器什么时候能拿回。
　　许彻回了四个字：已经装车。

　　何文山正把那张维修记录收回柜台。
　　许彻回去付自己的修理费，老何让他看清金额再付。
　　“别把赵骁那笔也扫了。人家说了要自己对，你就让他对。”
　　“我没扫。”
　　手机提示付款成功。许彻把修理单折好，放进钱包。
　　老何看了看店门口，忽然说：“他弟刚来的时候，问我，这儿还有没有他哥落下的东西。”
　　“有吗？”
　　“得找。有些早拿走了，有些东西送来时装在袋子里，修好给他，袋子就不要了。哪一个是谁的，我得慢慢翻。”
　　许彻顺手把靠在脚边的一只破塑料筐提起来，想给他腾地方。
　　老何叫住他。
　　“先别扔。”
　　“我没扔，挪一下。”
　　“哦。”
　　许彻把筐放到墙边，没有清走里面断掉的扎带和包装袋。
　　老何坐回凳子上，把自己的手机调亮，重新看那几张照片。
　　店外有人喊要借个插排。他没听见，对方又喊了一遍。
　　许彻替他应了，找到插排递出去，回来时将卷帘门再往上推了一截。
　　店里亮了一点。

　　·

　　梁砚桌上放着两组工作灯的照片。
　　一组来自赵骁死亡现场，另一组是维修店保存的修理前后记录。邱女士验收视频里的灯，在被放进旧工具箱时只露出一部分，原来的支架与现场那盏不同。
　　这一处差别曾让人不能直接把两者等同。
　　现在，维修过程补上了中间一段。机身编号、修理前后的照片以及交付记录，能将店里经手的那盏与现场收取的实物对应起来。赵扬提供的购买资料也已经送来，另作核验。
　　何文山说的取件人，与陆胜此前讲过的一次代取一致。
　　那一次送还的经过，已经记录在陆胜的询问笔录里。负责民警也在核查接灯的人。
　　梁砚将原笔录往前翻了两页，让同事把这次交付单独列出来，标明它现在对应的具体物品。
　　修过支架的灯，确实离开过维修店，之后又出现在赵骁的房间里。中间每一次交到谁手上，需要分别对清。

　　下午，陆胜来补充辨认修理后的外观。
　　他看过照片，说是这盏，但梁砚没有只凭这句话往下记。他让陆胜先说当时如何包装、从哪里拿的、带上车以后放在哪里。
　　陆胜一项项回忆。
　　他说取件后在后备箱放了一会儿，送去时没有见到赵骁本人。赵骁事先让他送到楼下，会有人接。
　　“那个人你认识？”
　　“见过，姓程，做门窗的。我原来找他补过一扇纱窗，有他电话。号码上次已经给你们了。”
　　“叫什么？”
　　“程立。”
　　梁砚与旁边的同事核了一下名字。
　　电话的实际使用人已联系上，身份还在与相关记录核对。陆胜提供的号码和那天的通话记录，都有对应的来源。
　　“你在哪里把灯给他的？”
　　“楼下。没上去。”
　　“赵骁让你交给他本人，还是只说有人来接？”
　　陆胜停了一下。
　　“只说有人接。”
　　“接的时候，有没有再跟赵骁确认？”
　　“我给赵骁发了消息，说灯给程师傅了。”
　　“对方怎么回复的？”
　　“没回。”
　　陆胜说完，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灯具照片。
　　“但程立认识他。我才给的，不是路边随便来个人就拿走。”
　　梁砚让他把那条消息在原始记录中指出来，没有接过他后面的保证。

　　陆胜离开后，同事将已核实的取件日期标在维修记录旁。
　　这次送还发生在新港苑发现旧工单之前。
　　此前对这次代取的询问，追的是赵骁近期接触过哪些人；现在，现场的一件具体物品有了可以继续核查的交付经过。
　　同事打通程立的电话，确认他还在店里。梁砚看了一眼时间，将工作灯的照片夹进材料，起身拿外套。

　　门窗店在一条临街的巷子里。民警的车停到路边时，一名男子正把几扇纱窗往里搬，门口堆着裁下来的细铝条。
　　梁砚与同事进门，出示证件，核实了对方身份。
　　程立把手里的纱窗靠到墙边，摘掉一只手套。
　　“电话里说的是赵师傅那盏灯吧？”
　　梁砚问：“陆胜交给你以后，你放到哪里了？”
　　“我给拿上楼了。”
　　“交给谁了？”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他将另一只手套也脱下来，叠好，放到工作台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