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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截 当年一起做 ...

  •   “这段不能让我签。”
      许彻将那张纸推回去,指了指第二行。
      房东没接。
      “我就是让你证明,那个地方之前检查过。”
      “之前是谁检查的?”
      “我。”
      “那这句话得由您来说。”
      材料店老板在旁边拆一捆货,塑料带绷开,啪地弹在纸箱上。房东往里让了让,手里的文件袋抵着柜台,仍旧没有收起那份情况说明。

      她上午给许彻打电话,说有几句话得当面说清楚。
      许彻正要去补一批耗材,便把市场地址发给了她。到店不到十分钟,她就来了,从文件袋里抽出两页纸,一页给物业,一页自己留着,空出了签名和盖章的位置。
      纸上前半段写界线受托进场、作业暂停,后半段却添了一句:此前经检查,相关部位未发现遗留物品。
      许彻原以为她要工作记录,已经让办公室准备好。看到这里,才知道她要的不是那一份。
      周鸣在货架后面核手套的数量,听见两人说话,拿着少了一盒的整箱走过来,先把箱子放到老板脚边。
      “这箱差一盒。”
      老板低头数,房东等了几秒,又把纸朝许彻推了一点。
      “我没有让你作假。我看过,就是没东西。”
      “我们进场之前的事,我没见过。”
      “你把‘此前’两个字去掉呢?”
      “去掉也不行。”
      她抿住嘴,将纸拿了回去。

      材料店门口停着一辆送货车,正挡住半扇门。两名工人抬着板材进来,许彻侧身让开,问房东要不要出去说。
      她摇头。
      “就在这儿吧,我说完就走。”
      她把情况说明翻过去,背面朝上,压在文件袋底下。
      “我取下来过那块板。”
      许彻看向她。
      “白柜后面?”
      “对。柜子是前面量尺寸的人挪的,他走以后,我看下头脏,想看看靠墙那一段有没有弄进去。那块板已经有点活动了,我就拿下来了。”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柜台边上比了一个抬起的动作。
      “就这么一截,不是把整面墙拆了。我也不懂你们怎么叫,警察问我动没动装修,我说没动。我以为他说的是拆地板、砸墙。”
      周鸣把刚补齐的手套箱封上,没有接她的话。
      许彻问:“取下来以后放哪儿?”
      “地上。我没装,后面蒋鹏弄的。他跟我说过。”
      “这个经过,您都跟警察说了?”
      “昨天说了。今天还让我把当时拍的东西找齐。”
      房东摸出手机,划了两下,自己停住了。
      “我先问你。你干这个的,板后面要是有东西,拿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能看见?”
      “得看东西在哪儿,怎么放的。”
      “那么小一个地方。”
      “您当时看过什么,我替不了您。”
      她把手机锁了,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总这么说,我找你还有什么用?”

      许彻没立即回答。
      旁边一名工人正跟老板争一卷保护膜的价钱,说上次不是这个数。老板懒得解释第二遍,抽出进货单拍在柜台上。
      房东把自己的纸往边上挪,免得压住人家的单据。
      “我不是非要找谁的麻烦。”她说,“前面来了个人,说地板可能要拆。搬床的人又说柜子最好搬走。你们来,我照你们说的办。现在停在这儿,谁也不干了,问起来全是下一家。”
      “我们做过哪些,没做完哪些,能给您一份。”
      “我不是问钱!”
      她声音一下高起来。抬板的工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又压了下去。
      “昨天那位警官问我,看没看墙缝,蹲没蹲下,灯照到哪儿。我当时就是想看一眼要坏多少,哪记得这么细?你这儿不是有照片吗?我才想让你帮着说清楚。”
      许彻听着,伸手去拿自己带来的文件袋。
      里面有进场记录的打印件。他抽出那几页,没有先往她面前放。
      “您想说的是,拿下来过一块板,不代表做过整间屋子的清洁。”
      “对。”
      “这个可以按您做过的事说。但‘没发现东西’是另外一句。我们不能替您证明。”
      她低头看自己的说明,拿指甲刮了一下纸边。
      “那你们能写什么?”
      许彻将准备好的工作记录放到柜台上。
      “进场以后拆了哪些,停工前做到哪里。您要跟物业解释剩下多少工作,可以用这一份。签字盖章也是这份。”
      房东看了一遍。
      “这上面没我的事。”
      “因为这是我们干的。”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半天没说话。

      周鸣把采购的东西搬到门边,回来问许彻,剩下两包大号手套是不是换一家拿。店里暂时缺货,下午才到。
      许彻让他去隔壁问问,自己留在这里。
      房东坐到老板让出来的一张塑料凳上,重新打开手机。这次她没有再找那份拟好的说明,而是翻当时和顺洁的聊天。
      “我拍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从上方拍下去的照片。柜子靠近画面一侧,地上横着取下的白色板条,墙脚露出来一段。
      她用手指点住板条,正准备放大,许彻先问:“原来发给谁的?”
      “顺洁。他们给的报价里有拆除,我说这一块不用算,我自己已经拿下来了。”
      下面跟着一条她发出的语音。她点开。
      店里太吵,许彻只听清开头几句:那一截我拿掉了,你再看看,不用把拆这块的钱也算进去。
      她把音量调高,准备再放一次。
      “不用在这儿反复放。”许彻说,“这条和照片都留着,按警官给您的联系方式提供。”
      “我本来就要给。”
      “那最好。公司这边的记录我也会提供,两边各说各的经过。”
      她抬头看着许彻。
      “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没说实话?”
      “我刚才才知道您取过板。”
      “可我真没看见。”
      她这次声音很低。
      许彻看着屏幕里的墙脚。照片拍得靠上,柜子投下的影子挡住了部分地方。单凭这张,他连墙脚深处是什么样都看不全。
      他没有接过手机替她往下翻。
      “您把当时怎么看的说清楚。”

      房东起身时,那份让界线代签的说明还留在柜台上。
      许彻提醒她,她才抽起来,折了两次,塞回文件袋。公司的工作记录她另外收着,怕混,隔了一张报价单。
      走之前,她又问店老板,有没有跟照片上一样的踢脚线。
      老板看了两眼,说颜色能找近的,形状和尺寸得另对,不能凭手机上这么一小段给她开料。
      “那我现在还是买不了?”
      “你先别买。拿错了退来退去也麻烦。”
      她站了一会儿,拎起包走了。
      周鸣从隔壁回来,手里多了两包大号手套,往箱顶一扔。
      “那份让你签的,你没留?”
      “她自己收回去了。”
      “我以为你会替她改一版。”
      许彻拿起采购单,逐项勾掉。
      “改一版干什么?”
      “把话换软一点,两边都能用,先把人送走。”
      许彻笔尖停了一下。
      他做过这样的事。客户催,员工等,电话一个接一个,大家都愿意听一句“已经处理了”。能改个词解决的,就不愿意再把事情翻开。
      “这次改不了。”他说。
      周鸣没接着议论,弯腰去抱最上面一箱。箱底没封牢,侧边张开,里面两盒手套滑出来,一盒落在许彻鞋面上。
      “操。”
      店老板从后面探出头:“没摔坏吧?”
      “手套没事,我脚有事。”
      许彻蹲下把盒子捡起来,让老板再补一道胶带。他把重的那箱搬上车,周鸣留在门口核数量。等车门终于关上,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近一个小时。

      许彻没马上开车。
      他给梁砚打电话,把刚才的事说了,包括房东要求签字的原话,以及自己实际看见的照片和听清的那几句语音。
      梁砚问他留没留那张说明。
      “没有,她拿回去了。要是需要,我可以把记得的内容先写下来。”
      “写清楚哪些是你记得的原话。她刚才也联系了负责问询的同事,会提供她那边的材料。”
      许彻说好。
      周鸣坐在副驾驶上,在公司群里安排卸货的人手。梁砚那边翻过一页纸,接着问:“你向她解释过怎么取板吗?”
      “没有。她问我,里面有东西,板拿下来是不是一定能看见。我没给她作这个保证。”
      “还有呢?”
      “我让她按自己当时看的位置说。”
      电话那端短暂安静。
      许彻伸手把车窗降了一点。市场出口又堵了,一辆小货车倒了两次,后面的司机按着喇叭不松。
      “梁队。”
      “你说。”
      “她取过板这件事,不是我们进场时就知道的。之前的记录里没写,不是替她省了。”
      “我知道。你这次说的是今天得知的情况。”
      “公司盖章那份,还是原来的作业记录。我没有替她添那句话。”
      “把你提供的版本留一份。她的经过由她来说明,不需要你背。”
      许彻握着手机,往后靠了一点。
      梁砚把需要提供的两项内容重述了一遍,结束了通话。许彻在手机里记下,保存。
      周鸣抬头问能不能走了。
      “走。”
      许彻把手机放好,挂挡。车挪到出口,又被横过来的三轮车挡了一下。他松开油门,等对方过去。

      ·

      顺洁当时的对接人提供了另一端保存的聊天。
      房东发来的照片和语音还在,后面跟着对方的一句回复,问她拿下来的板有没有损坏,若要保留,先放着,等最终确定项目再处理。
      再往后,家属没有接受报价。对接人说,顺洁没有再往一七〇四派人;相关接洽、排班情况仍由民警分别核实。
      陶建平所说的“后面要来做”,在目前找到的联系记录里,没有对应一支已经确定进场的队伍。
      梁砚把房东两次说明中涉及墙脚的部分放到一起。
      第一次,她说自己擦过一点地,没做清洁,更没有拆装修。
      这一次,她补上了取板的动作,承认那一截是自己拿下来放在地上的。当日发给顺洁的记录与这个说法能够相互印证。
      房东坐在对面,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压着。
      “你当时说没发现东西,是从哪里看的?”梁砚问。
      她朝桌下看了一眼,像在找那一截板原来的位置。
      “站着看。”
      “蹲下来过吗?”
      “没有。地上脏,我没蹲。”
      “板背面呢?”
      “拿的时候看到了。”
      “墙脚露出来以后,你做了什么?”
      “拍照。发给他们,问还要拆多少。我不想整屋拆,没坏的总能留吧。”
      梁砚让她继续说,直到她讲到离开、将钥匙交给蒋鹏。
      记录里的动作多了,观察过的地方却没有她最初那句“检查过了”那么完整。
      核过相应的发送记录后,同事在陶建平的视频和搬床照片之间,添上房东取板、向顺洁发送消息这一项。
      梁砚看了一遍,将她带来的情况说明单独放到旁边。
      那张纸上仍写着“未发现遗留物品”,下方留有供界线签章的空处。
      那里是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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