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你》在下菌君是也

4、郁云 两人因为不

　　仍旧是雨天。林雨薇还想着，来到中国一定要好好享受这里的阳光和万里无云，可她忽略了亚热带气候的降水和湿热也同样令人抓狂。天地间如此晦暗，如同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但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抱怨什么。
　　图书馆已经对外开放了，营业时间是周一到周五的早八点到晚七点半。林雨薇想到那边去看看，一来为了打发时间，二来为了锻炼中文。老师说的必读书目有啥来着……《乡土中国》？《边城》？《红楼梦》？只记得这些。她刚到图书馆就傻了眼，一排又一排比人还高的书柜，少说每只都能容纳几百本，还如此排列了整整两层楼。林雨薇多么希望自己会魔法，就像哈利波特里的霍格沃兹学院一样，只需要念个咒，书就一本接一本地飞出来了。
　　密集的汉字让人头皮发麻，她打算用最原始的办法找，这就导致每过一段时间她都要直起身来缓缓自己酸疼的腰杆和脖子，再闭闭眼睛使其润湿，有时猛地直起身来还会两眼一抹黑。好在这个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林雨薇搜查到第三个书架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雨薇，需要帮忙吗？”今天她的脸上长了颗痘，原本完美无瑕的脸蛋被破坏了。
　　“小姐，怎么哪里都有您呐？看来我是不论如何也逃不开您啦。”林雨薇向后退了两步以保持距离。
　　白茉歌歪着头朝她笑，“倒不如说是咱们有缘分吧，我是图书馆的志愿者，平时就负责图书归纳以及帮助同学们找到想要的书。”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笑着的，在黑夜中，在寒风中，在知识中。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那乌黑的瞳孔就随之隐去了，于是整张脸就剩下眉毛，鼻子，嘴巴和黑眼圈。所以你第一时间能从她的笑容里感受到的并非温暖，而只有疲惫。
　　“那就请您帮我找《乡土中国》，《红楼梦》，《边城》这三本吧，麻烦了。”
　　“明白。”白茉歌比了个OK的手势，走在前头，挥挥手示意对方跟过来。
　　林雨薇看着她的手和视线上下翻飞，很快怀里就叠上了几本书。“喏，就是这些了，给你。”白茉歌把沉甸甸的知识递到她手上，有种奇妙的仪式感，仿佛国王的授勋。
　　“好的。如果您方便的话，还请教我如何像你一样这么快地找到特定的书籍，这样下次我就不用再来麻烦了。”林雨薇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问。
　　“哪有什么麻烦，无功不受禄嘛，为了报答上次你请我的那顿。”
　　“您就快些忘了这事儿吧！真的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念旧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白茉歌从身后把林雨薇往门外轻轻推了推，“你下次要来还书或者借书的时候再找到我就可以了！我还巴不得多说点话呢，这里平时都没人，所以你多来几次吧，不看书光找我聊天也欢迎。”
　　硬要这么说谁能应付得了？林雨薇无奈地想。“小姐，您真的太无理取闹了。”
　　“好了好了！快回去上课！”
　　这里的雨絮絮叨叨，停也不彻底，下也不彻底，最终只留给人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天然的白噪音再加上老师催人入梦的讲解，林雨薇就在这儿败下阵来，沉沉地睡着了。
　　她觉得她来到这里的每一天都在睡觉，好像总也睡不够。但她同时又苛责自己，再这么下去的话成绩要怎么办？请家教？太贵了，妈妈只找到了一份帮忙带孩子的工作，还没在月嫂平台上有正经认证，基本上就只靠在本地熟悉的亲戚介绍，报酬只能维持日常生活。从俄罗斯带来的钱已经是全部积蓄，卢布贬值得厉害，只够半年的外环房租。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得到了两千元当做生活费。战争离自己这么远，却又这么近。
　　但母亲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林雨薇握握手中的折叠伞，又看看窗外的瓢泼大雨。她在走廊上遇见了白茉歌，刚从八班教室的门走出来，同样凝视着雨，眉头蹙成一块儿。
　　一定是没带伞，林雨薇想，看来不是所有妈妈都有预知天气的魔力。“小姐，您没带伞吗？我可以送你一程，走吧。”
　　白茉歌先是错愕，随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自小的教养让她下意识地不愿麻烦别人，尤其对方还不是熟识的好友。“不用啦，谢谢你，不用麻烦你的。”
　　“可是雨很大。”
　　“没关系，不远，我可以跑回去。真的不用。谢谢。”白茉歌一次又一次推辞，态度温和，但十分坚持。
　　谢谢，又是谢谢，老是谢谢。她老是在道谢，明明帮她的忙是自发性的运动，而且这只是多么小的一件事，好像不心怀感激就要掉入地狱似的。除了上帝和母亲，人们并没有生来就要不停地感谢谁。
　　亚洲是个藕断丝连的地方，林雨薇只能想到这个形容词。这里的人们有话都不直说，久而久之养成一种扭曲的对话逻辑，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爱说反话，事后还自顾自生气。好比日本，林雨薇早年间到那儿旅游，懊悔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第二次，那里连空气都是压抑而委婉的。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在她过去的生活经验里，愿意就接受，不愿意就回绝，没有第三个选项。她无法分辨白茉歌是单纯客套，还是真的完全不需要。僵持一小会儿，她决定不再多说，兀自转身走进雨里。
　　白茉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抱着书包护住头顶，一路小跑赶回宿舍楼。这是她近来第二次淋成落汤鸡。
　　现在白茉歌有九成的把握她明天一定会感冒，她对自己的身体是很了解的，毕竟连一天不吃早饭就会胃痛，继而影响到经期的人体质能好到哪儿去呢？这就很麻烦啦，住宿生不被允许随便出校门，生个病什么的基本上很难拿到药，也没办法得到权威的诊断。
　　果不其然在第二天清早，她一从床上爬起来顿觉天昏地暗，鼻子堵得慌，眼前一阵阵发黑，一个没站稳又倒下去。
　　“茉歌？起床了哦？”舍友一边扎着头发一边喊道。“你以前从来不赖床的。”
　　“好…好的！我马上就——”话音未落，白茉歌就打了个喷嚏。
　　“你鼻音好重！淋雨了？真是的，明明知道体质不好还不好好照顾自己。”舍友走过来，帮她又拢上了被子。“要帮你请假跑操吗？不过我看你这个状态……干脆请假一整天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不不，请假跑操就好，谢谢你，清玲。”
　　“为了学习真是拼了。”兰清玲叹了口气。
　　“没办法，你也知道的，我妈妈。”
　　纪检部照例在下午放学时过来巡查，他们安静，严肃，公事公办，可以说是所有学生会组织里面最无趣的分支。林雨薇起初对这些完全没兴趣，直到现在也还是没记清楚纪检部所有人的脸，但她这时听到了好像是吸鼻涕的声音——该说果然是白茉歌吗？她看上去状态很不好，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脸颊通红，精神也十分萎靡。
　　眼看着一帮人就要从后门离开，“嘿！小姐！”林雨薇下意识想喊住她。
　　“破坏纪律，扣五分。”为首的拿着表格的男生在上面画了一笔。大家都把幽怨的目光投向林雨薇，像第一天入学时做自我介绍一样。他们的眼神是最厉害的武器，能把人置于高地，也能见证其向下摔落的狼狈模样。
　　“……Сука!”
　　准是自己的错啦，昨天应该多问几遍。唉，算了！跟这种人多费口舌一点效果也没有，倒不如直接给她扛起来送回去。现在这人又跟自己扯上更多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