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你》在下菌君是也

5、愧疚难安 林雨薇十分

　　怀着这样的自责，林雨薇在晚自习结束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街角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尾号0510，先生。到最近的药店去。”车辆在暴雨瓢泼中轰鸣着开过了两条街，最终在一家亮着灯的绿色招牌药房前给她放下来，还没来得及叮嘱他路上小心，司机一踩油门又快速地驶离了。
　　林雨薇走进大门，收起伞。前台的工作人员看样子正在手机上打字，听到门口的动静头也没抬。“欢迎光临，要些什么？这里只卖西药。”是个胖女人，脸上的法令纹和抬头纹很重，涂着鲜艳的口红，鼻子旁边有一颗痣。
　　“您好，我需要一些治感冒的药。”
　　“好，还有其他的吗？”
　　林雨薇想起白茉歌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再拿点治发烧的吧，”她淋了雨，应该也着凉了，“哦对，也要……治……那个……”
　　“还要啥？”
　　林雨薇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低下头对着麦克风用俄语说了些话，随后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机械女音传出来：“请给我治腹泻的药还有暖贴。比如：阿比多尔——这是治感冒的、林扎、思密达，再加一片一次性暖贴。麻烦把这些都拿给我。”
　　她有些疑惑，“咱这儿没有这些品牌哈，思密达倒是能给你，其他的换一下成不？治感冒三九也好用的，发烧吃布洛芬，或者您要给孕妇或小孩的话我拿点对乙酰氨基酚。”
　　林雨薇点头，其实她一句话都听不懂。“就拿见效最快的，麻烦了。”
　　“好嘞，稍等。”她快步走开，不一会儿就捧着几盒药回到前台，拿起扫码枪一件件扫过去。“一共是六十七块钱，这里扫码哦。”她指指桌上贴着的二维码。
　　林雨薇打开袋子清点，里面装着四盒药，还有一包写着某某含片的药，汉字不认识。“我并没有买这个什么含片。”她皱了皱眉，如果对方打算强买强卖自己肯定不占理。
　　“哎呀，看你穿着校服，是从外国来的学生吧？还不认识字嘞，小文盲。那个是润喉含片，喉咙痛的时候可以吃，我多送你的，记我账上。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可不太方便哦。”女人憨笑着，突然让人觉得她可爱又可亲。
　　“太感谢了。您是好人，愿上帝保佑您。”
　　“佛祖也保佑你！去吧，考个好成绩！”
　　林雨薇把现金放在桌上，又从那儿拿回了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重新回到了雨水扑打的外界。困扰她的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像白茉歌说的那样，学校有宵禁，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保安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进去。
　　她沿着学校围栏走了半圈，终于看到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应该是还没开发的小树林，长满杂草和野花。校方没想好拿这块地干什么，但同学们能在这儿做的事情可多了——许许多多情侣都的幽会场所，或者生物实验的取材地。
　　墙不算特别高，顶上铺着尖锐的碎玻璃，是用来阻拦外人翻越的。这个高度林雨薇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征服，于是收起伞，绕到围墙的背阴处，四下环顾一番确认周遭没有巡逻的保安，也没有路过的学生。
　　她把装着药的塑料袋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避免被打湿，随后后退半步，屈膝，蹬住墙根凹凸的缝隙，指尖扣住墙体边缘，向上发力。半个身子到另一边后松开一只手纵身下落，接触地面时膝盖微微弯曲卸去冲击力。
　　她站稳，抬手拍掉衣摆上沾到的尘土。围墙内侧是宿舍楼的后院，只有几盏廊灯亮着，楼道一片安静。即使很小心地尽量避开碎玻璃，可左手手心还是被划了个口子，血液混着雨滴下来，手掌顿觉腥辣无比。
　　痛感让林雨薇暂时回过神来。她觉察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必要管这事儿，这个女人是死是活都跟自己没关系。良知，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叫这个名字。她的奔波和流血都为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来到她生命里的女人，现在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继续为她付出——人们一般称这样的关系为“战友”。在战场上，他们是唯一和你共享生命也共享死亡的存在，有着共同的目标和愿景，也感到一样的恐惧和悲哀，在炮火的轰鸣和战友的笑容里，你将再次感到生命的激烈似火。
　　林雨薇只晓得白茉歌是隔壁班的，却不清楚她的宿舍房间号，想要把药送过去，就必须先找到具体的地址。她绕到宿舍楼一侧的宿管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宿管阿姨刚刚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离开。
　　她停在门外的阴影里，直接去问的话一定会被盘问身份，她不是住校生，没有合理的理由，多半会被拒绝，最坏的结局是记大过。
　　办公室的门没有锁死，里面的灯光漫出来，落在过道的地砖上。她听见宿管阿姨走到柜子边，翻找什么物件，之后又转身去往洗手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机会只有这一小会儿。
　　林雨薇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侧身溜进办公室。屋内空气闷，办公桌的桌面上摊着几份登记表格，靠墙的铁皮柜子贴着各个楼层宿舍的学生名单。她的中文阅读算不上流畅，辨认汉字需要耗费一点力气。
　　她找到那本摊开的宿舍花名册，薄薄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发卷，一行一行往下看，在高二的那一部分，慢慢搜寻白茉歌的名字。有好几次视线扫过相近的名字时，她都要停下来，再确认一遍，周遭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使其心跳加快。
　　白茉歌，女，高二（8）班，五层502寝。名字后面标注着楼层与房间号。终于，虽然花了点时间。
　　林雨薇松口气，合上花名册，放回原本的位置，摆正桌上的物件，尽量还原进来前的样子。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快步退回到走廊的暗处，这时宿管阿姨恰好从身后经过。
　　等到林雨薇气喘吁吁地爬到五楼时，天边闪过一道闪电，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这可把她吓了一跳。但她随后就反应过来长这么大还害怕打雷就太丢脸了，只能佯装镇定地掏出手机打开系统自带的手电筒，照射在一扇扇门前。
　　门板是深蓝色的透光材料，四周镶嵌着银白的铁板，挂着红白相间的房牌。丑陋无比的配色。从508开始，然后是507，506……
　　兰清玲刚刚从题海中拔出身，准备进入黑沉沉的梦乡。她的睡眠很浅，也总是失眠，因此经常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睡着。
　　她想得太多太多，每天的苦恼就是和试卷上无从下笔的题目干瞪眼，不论是数学，化学还是物理。但睡不着并不意味着精力充沛，这让她时常拖着沉重的手脚和思绪去上课和考试。
　　可怜的孩子还没意识到睡眠的重要性，只是一味地把错误都怪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只要多学一会儿，再多学一会儿就能赶上大家的脚步，因此谢绝了去看心理医生的提议。久而久之达成了某种恶性循环——睡眠不足会导致大脑退化，干许多事都会力不从心，因此她老是调侃自己，说她肯定总有一天会猝死。
　　意识即将滑向安眠的浅滩，四肢慢慢舒展……看来今夜是个良宵。
　　咚、咚咚、咚咚咚——
　　兰清玲发誓自己一定要杀了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啧，这么晚了，谁啊？”她强撑着揉揉眼睛下床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自己，浅色的瞳孔仿佛成了夜光石，什么表情也没有。“我是林雨薇，我来找白茉歌，您认识她吗？她在这里吗？”
　　兰清玲以为自己在做噩梦，顾不得许多，拿起倚靠在一旁的扫帚。“你你你你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寻仇？催债？打架？饶了我吧……”她越想越觉得生气，干脆破口大骂，“那也别挑这种时候啊！我好不容易要睡着了！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要和我作对……”
　　反正是梦吧，要是梦就好了。这时那个高大的女人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力道有些大，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处在现实。“小姐，请安静点，别打扰到别人。我只是来找白茉歌。”她松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识时务者为俊杰！兰清玲急忙连连点头，随后到白茉歌的床位前把她摇醒了。
　　“清玲啊…这么晚了还不睡……”白茉歌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有人指名道姓要找你。”
　　“走错了吧，我除了你跟谁都不熟。”她慢慢转过身打算继续睡。年久失修的床架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她说自己叫什么林雨薇。”
　　“咦！”这下连白茉歌也没有睡意了。她猛的坐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到门口去，连鞋子都穿错了边。“雨薇？是你吗？这么晚了！你来干嘛？”她的声音有些哑。
　　林雨薇的头发和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刘海往下滴着水。她从风衣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袋子塞到白茉歌怀里。“小姐，我向您道歉。我昨天应该送您回来的。这里是感冒药和退烧药，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要原谅我还是讨厌我都随您的便。”
　　“这也太麻烦了啦！你这人就知道给自己找事，清玲已经去校医室帮我拿过药了。”
　　“qing-ling？那位也是您的朋友吗？”
　　兰清玲现在还在气头上呢，干脆替白茉歌回答道：“对！再怎么说也……”她想到这女人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轮不到你操心……”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嘟囔囔了几句。
　　“实在是不好意思，清玲她睡眠浅，容易被吵醒。估计着她这会儿刚睡着呢。”白茉歌只好当起了和事佬。
　　“你们宿舍就两个人？”
　　“是啊。其实之前也有其他另外两个舍友，但清玲有失眠的毛病，总是复习到很晚，而且做题的时候习惯把题目读出来。那两个舍友实在受不了，一个去了其他宿舍，一个转走读了。”
　　林雨薇耸耸肩，表示无话可说。
　　“你不进来吗？”
　　“不了，小姐。我不打算久留。”
　　这个寝室在另一边楼梯数过来的第一间。这时从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手电筒的圆柱形光线若有若无地闪烁着。白茉歌眼疾手快地把林雨薇拉进门内，“快点！快点！去躲起来！”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一听语气准没什么好事。林雨薇听话地躲进床底，这里的空间对她来说很逼仄，只能被迫把身体蜷曲了。
　　宿管阿姨拉开门，看到两个人直愣愣地站着，其中一个人脸上堆满僵硬的笑容。“你们两个这么晚不睡觉吵什么吵！站在这里还怪吓人的——”她抬手擦拭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呃，我们有点失眠……”
　　“我刚才听到了很多人的讲话声，而且我桌上的东西也被动过了。有其他人进来吗？”宿管阿姨透过两人环视着宿舍内部，林雨薇屏住了呼吸，虽然可能没什么作用。
　　“没有，我生病了，有点小感冒和发烧，现在实在难受得睡不着觉。所以我舍友就起来照顾我，天黑看不清路嘛，她不小心滑倒了，骂了几声。”白茉歌对答如流，随后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兰清玲。
　　宿管阿姨把视线投向她，“是这样的吗？”
　　“……”
　　现在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对兰清玲来说，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给她造成了困扰。如果她想报仇，随时可以把林雨薇揪出来送到宿管跟前。现在只能祈祷人性本善。
　　“说。”
　　“……是的，确实是我不小心。”
　　宿管阿姨不信邪地又朝里面瞄了几眼，这才冷哼一声离开了。
　　白茉歌伸手招呼林雨薇出来，随后拉着她给兰清玲道歉，几乎是按着她的头鞠躬。“这位小姐，真是十分抱歉！我没了解清楚状况就来打扰，您千万别和我计较。”
　　“好了好了，快走吧。”兰清玲下达了逐客令，反正她今天晚上肯定是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