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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相见 林雨薇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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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在林雨薇最后一次查看手表上的时间时响起——五点三十分。这时,门被敲开,“纪检部例行检查!”几个戴红袖章的学生进门,其中一个还拿着报表。
这里和兵营没什么两样了,所有人都要立正,稍息,敬礼,保持沉默,将军在讲台上发表演讲或者颁布命令,不时还有纪检官过来巡查。林雨薇觉得自己似乎被某道视线长久地注视着,但她此刻无心探究,而且早已见怪不怪,干脆唱反调似的将头扭向一旁,看着窗外的风景。
也许只是错觉,强烈的被注视感随着纪检部的一行人离开后就消失了。林雨薇到食堂去吃饭——时间十分紧迫,六点半就要赶到教室上晚自习。这里的饭菜并不合胃口,当然也可能只是对她这个外地人来说是这样。她最后并没有吃多少。
终于熬到晚自习结束,时值十点半。林雨薇一直在打盹儿,所以并不觉得有多累。反观其他的同学,随着下课铃声响起,一个个都哀嚎起来,收拾书包陆陆续续的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向校门。从上面往下看就像一股素色的洪流。这里没有发生踩踏事故也真是很难得。林雨薇不想跟他们挤,想着等一会儿再回家去。
等到她拖拖拉拉地收拾完书包,打着哈欠走出门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在夜色下她显得单薄,好像只消一阵风就能把纸片般的身体吹走。此刻她吸了吸鼻涕,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着,看样子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林雨薇并不想理会——自己再也不会做出像那晚一样的蠢事了!
那人好似觉察了到来自她的视线,便也转过头来与之对视。“抱歉,打扰一下。你是不是……”正是先前那个可疑的女人。现在她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眼下还有一团黑眼圈,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浣熊。假如不是对她的五官留有印象,还真没法立刻认出来呢。
“小姐,您又碰到我了。很巧。”林雨薇倒是很快接受了。毕竟世界就这么小,在下一个路口碰到的是仇人还是朋友都说不准。
“是啊,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是同学。我还以为你已经成年了,只是来这边旅游。”
“我来上学。”
“嗯,嗯。所以你到底是哪国的?”她好像跟这个问题过不去了。不过现在也无所谓,这已不再是个秘密。
“您不知道这事儿?大家可都在传着呢,一个外国人,对你们来说多么稀奇啊!”
“你就不能亲口告诉我吗?”
“俄罗斯。我来自俄罗斯。”
“哇,那你怎么会说中文?”
“我妈妈是中国人,她教我说一些。”
“混血!”她显得很惊奇的样子,虽然林雨薇觉得这很大惊小怪。“嗯……我叫白茉歌,要称呼什么随便你。”
“找个地方写给我看一下。”林雨薇四处环顾。中文太容易混淆了,更何况这里的人说话的语速很快,产生歧义可不好。手头上没有笔,四周只有水泥墙。
“用不着那么麻烦,手给我。”那女人很不介意地没等答应就捧起她的手,翻转过来,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上几个字,一边写还一边念叨:“白……茉……歌。就是这样。”林雨薇感到细微的痒意,很想抽回手。
“好的,我记住了。您很白,您是茉莉,还喜欢唱歌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倒是把对方逗笑了。
“才不是,这只是我的名字,没什么特殊含义。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我,你说话真有趣。”那种明媚的笑容又出现在她脸上了,真好。“那你呢?”
“林雨薇。”她也在自己的手心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但不确定有没有漏笔画。真搞不懂母亲为何要给自己取一个这么难写的中文名。
“行,我差不多明白了。另一个呢?”
“什么东西另一个?”
“俄语名啊,你在那里生活那么久,总该有吧?Russian name. Can you understand?”
“您最好还是别和我说英文吧,我的英文水平是零。我的俄罗斯名字是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瓦尔加诺娃。怎么样,您明白吗?”
“好长,但我会努力记住的,安德烈耶夫娜。”
“别喊我爸的名字。”
“哦…!抱歉,好的,卡捷琳娜。”
“林雨薇就行了。”
“好的!”白茉歌在自己的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真遗憾,我本来想着如果是个英国人或者美国人还能帮我练习英语口语。”
“您这么说话太肤浅了,我为此感到伤心。”林雨薇赌气似的不再给予她视线。只是偶然的一次善意,萍水相逢,命运却把这个人安置在自己身旁,这太不可理喻了。自己习惯独来独往,不想卷入任何人的苦难,可如今已经无法抽身。尽管这么想,她也还是对这个女人的过往和痛苦很感兴趣。一个人究竟能有多少种模样?昨天夜里还那么沧桑和疲倦,今天就显得朝气蓬勃了。可能是衣服不同,还有发型,如果自己乐意的话还能找到更多原因。
“您昨天晚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非要到桥上去寻死呢?这是……呃……”林雨薇尝试在自己的中文词库中搜寻恰当的词,但最终失败了。“Это,очень,грустно,особенно,для,девушек……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能听得懂俄罗斯话吗?”
白茉歌摇摇头,“当然听不懂咯,我只会英语。”
“好吧,那我会努力学英国话以便交流。”
“嗯,嗯。好的,加油吧少年,期待你的进步。”她敷衍地鼓励着,干巴巴鼓掌两声。
书呆子。林雨薇擅自在心里下达了判决书。反正自己也无所谓,本来就不打算和这里的人扯上太多关系。战争大概快要结束了吧,现在都把老人和小孩拉上去了,离弹尽粮绝并不远。最好是两年内就能结束,这样才能尽早脱离这个太过喧闹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多么热爱她的祖国。活在哪里,怎么活不算活?只是自己恰好扎根在那片凌冽的鸟不拉屎的冻土上罢了。人的一辈子可以去到很多地方,但只会有一个故乡。
随之,一种无以名状的遥远乡愁轻轻地包裹住她。为什么世界不能一成不变呢?永远温暖,永远和平,永远在启程的火车硬座上。人们总是想从一个地方逃到另外一个地方,所以他们常把生命比作一场马拉松,终点就在远方的地平线边缘,虚无缥缈,将至未至。所有人都在跑着,跑着,但他们忽略了地球是一个循环的圆,于是总回到原地。
最大的痛苦来源于生命本身,一堆原子的无序组合——一无所知地降生在世间,迎接终将到来的死亡,无时无刻不体会着将死未死的痛苦和惊惧。
白茉歌是个很标准的好学生,不论是午休还是晚休总比别人走得更晚,因此在一片黑暗中她的前途显得光亮无比。等到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她就合上笔盖,整理好书本准备回宿舍了。她想起来自己该去找一趟之前那个帮助过自己的恩人。路上,她还想着人家会不会已经走掉了,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一场。
“谢谢你的关照,假如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如今会在哪里。”
“小姐,您干嘛一直道谢呢?我并没做什么大事啊。”林雨薇回答,“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改观的。这话听起来很傻,可它倒是个事实,您现在所需要的只是睡眠。这一点您知道吗?”她瞧着这张冷静而机智的脸,没有任何企求,只是存在着,期待着。
白茉歌伸出手来握住她,那手摸上去冷冰冰的,可是握得很紧,显示出一种决心。
虽然林雨薇很想立马甩开她走人,但还是耐着性子随便找了个话题,“您在几班呢?我以后放学有时间就去看看您,然后我们像这样聊会儿天。”
“我在八班,你的隔壁。话说你还没走?这么晚了,住宿还是走读?”
“我回家。”林雨薇两手空空。
“你不拿点书回去复习?”
“回家就是为了睡觉的,或者喝酒。难不成您在学校学得还不够吗?”
“话是这么说啦……”白茉歌淡淡地笑笑。
“我不想跟您讲道理,小姐。但这是真的,人总要活得我行我素一些,不然就成了机器啦。晚安,记得早些睡,别再半夜溜出门。”林雨薇感觉对方已经看出自己的用心了,不禁感到有些害臊。但害臊这点时间就能换来永远的安宁,何乐而不为呢?
“这点你放心,学校的宿舍都有宵禁,他们会看好我的。你趁早回去吧,晚安。”
林雨薇朝她摆摆手,身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渐渐隐去了。
她走到街上,扑面而来的是湿润而柔和的风。汽车,行人,几个烂醉如泥的酒鬼,廉价餐馆,小酒馆,烟草味儿,开胃饮料和汽油——动荡而匆忙的生活。这可多么美好啊!她抬头望着旅馆,有几个亮着灯光的窗口,一个人正坐在其中一扇窗边,直愣愣瞪望着前面。林雨薇瑶瑶头,想把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都甩掉。忘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字眼儿,她想。要是不能忘记,谁还能够生活得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