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你》在下菌君是也

2、庸常 林雨薇开始

　　她们最后并没有走向任何终点。林雨薇记不清自己是在哪个路口和那个女人分开。她独自回到住处后，浅睡了几个钟头，就起床去往R中办理插班生入校报道了。
　　教务处的人领着她走进高二的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打到自己身上，十分刺眼。她早已习惯了旁人投来的异样视线，更偏向斯拉夫人的五官，过高的身高，走到哪里都会被打量。班主任简单介绍过她，最后让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那张桌子。
　　“借过一下。”林雨薇拎着书包没好气地催促到。她昨天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还淋了雨，现在只想趴到桌上大睡一觉。
　　坐在外侧的女生正低着头写题，因为被突兀地打扰，看上去也有些不快，站起来让出位置时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林雨薇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自己坐上去，马上把头埋进臂弯。老师和同学的声音渐渐远去，变得若有似无。
　　等到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节课的大课间了。手臂被压得发麻，一阵阵地疼，耳边充斥着陌生语言的喊叫，无论哪一样都让人难以入睡。林雨薇撑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看抽屉，空无一物。看看窗外，人来人往。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一个班得容纳五十个甚至更多，自己先前上学的时候一个班都不超过三十个人呢。看看周围，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黑头发，一样的疲惫的脸。
　　整天的课平淡且乏味。黑板上的汉字很多认得吃力，大半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周遭同学课间成群结伴说笑，没有人主动过来搭话，她也无意靠近，偶尔有人偷偷回头看她，对上眼神便立刻转回头。她不再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仅仅是来到这里后无数个无趣夜晚里，一段转瞬即逝的小插曲。
　　在东街的拐角处，林雨薇叫了一辆出租车。“尾号0510，到湖滨南路。尽快。”
　　汽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白头发穿插在黑头发里面，一缕一缕，慢慢地侵占他的头皮，侵占他仅剩的可供支配的生命。他转了个U形的大弯，开进升平大街，随后又驶上莲坂商圈。
　　“我说，”司机猜测道，“你这长相，是苏联人吧？我年轻的时候到那边去旅游，大概是1985年那会儿，去看了话剧和芭蕾演出。那里的姑娘都有着和你差不多的五官。所以我想着总有一天要娶个苏联的女人，和苏联结婚。就是这样。”
　　“并不，先生。苏联已经没了，现在是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还有其他的什么。它分成很多份了。”
　　司机听闻，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他的瞳孔缩小了，仿佛在看着离他远去的岁月。走向未来，一个多么不负责任且虚无缥缈的词汇，常被用来开导与安慰他人。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轻快的步伐和身体，能够毫无顾忌地奔走。注定要有些人活在过去，活在1985年——对他来说，苏联还活着呢！他也还年轻呢！今天他幸运，跟苏联人打交道。想到这里，他把头往后面靠下去。倒完夜班，这是最后一趟，拉完这个我就回家去。汤，滚热滚热的骨头汤，但愿妻子准备得够多。我的手千万得十分镇定，否则的话，顾客准会投诉的。不过我一定会十分顺利。司机把车窗摇下，让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迷蒙的水雾让外界的车水马龙都模糊不清，犹如浮光掠影。
　　林雨薇合上车门，撑起伞。雷声从身后传来，最好趁现在还是小雨的时候赶回家。
　　母亲早早地等在门口迎接自己了。“卡佳！你回来啦！”家的温暖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深刻地感觉到。在外一整天，诸事不顺地回到这个狭小的居所里，任由温暖的灯光和母亲的怀抱将自己整个儿地包裹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感到鼻头泛酸，眼眶发热了。
　　“妈妈，我好想你……”林雨薇更加用力地回抱住母亲。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和同学相处得如何？辛苦了。”林允烨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卡佳，你可长得太快了，仿佛看你长大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你的个头变得比我高了一茬，我看着你美丽的蓝色眼睛从俯视到仰视。是在什么时候，在哪个某个平凡得不起眼的夏夜，蝉鸣不止，女孩从院子里跑进门，带着满身的草籽，气喘吁吁地说：妈妈，我的衣服已太不合身了。
　　“很好，很好，一切都好。”林雨薇飞快地脱下鞋，跑到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把热牛奶端上了桌。
　　“牛奶有助于睡眠。你不该老是喝酒，卡佳。那样不健康，更何况到这里之后，你的学习任务变得更繁重了，没多少时间睡觉。”
　　林雨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坐到餐桌前。对她来说酒精已经成了一种生活必须品，就好比人不吃饭会死。喝酒还是跟父亲学的哩，他在离开的前几个月就拿出一瓶度数很高的伏特加来招待自己。他说酒精是上帝最仁慈的发明，它让人们遗忘，让人们抛弃昨日的一切，睡得安安稳稳。
　　母亲的根在此地，而自己的根在七千五百八十公里之外的地方。林雨薇并不明白为何母亲要煞费苦心地带着自己来到这个陌生而遥远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人们说着并不太熟悉的语言，走在并不太熟悉的街巷。起初得到要来这里的消息时，她还感到内心十分激动，而且几乎要失控了。不仅仅是想到能够以此躲避战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匿名的希望。她见过的死于希望破灭的人要远远多于像刺猬那样蜷缩着听天由命的人，后者的全部注意已经放在存活下去上，所以无暇他顾——他们浑身散发着贫穷，官僚机构和绝望的气味。
　　她也许该庆幸母亲帮自己料理好了一切，早在之前就把探亲签证办下来了。这让她能优哉游哉的穿行于这座喧闹的城市，置身其中，却又对它视而不见。眼下在这个奇怪的时刻，她感到生活可能会重新开始，重新拥有未来，尽管未来的期限如此短暂。
　　她模糊的感觉到，她所经历的过去会如此轻易的置她于死地。然而现在她不想再咀嚼了，起码不在此刻。此刻充盈在视野内的是店铺那反光的橱窗，一呼一吸之间吸入的是那带着自由和野性的空气。
　　街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陌生人潮，无名的喧嚣和贪婪。林雨薇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名非法的流浪者，正徘徊在两个世界之间。
　　难道有这种事吗？她边思索边呆呆的望着窗外一家正在开门营业的店铺。里面到处是闪闪发光的渡铬游戏机，彩灯闪烁，叮当作响。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难道一切不是都已经枯萎和死绝了吗？从头开始，有这种事吗？从头，既陌生又充满一切可能性，等着她去领会。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幸福呐？
　　林雨薇无数次想问一些明明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但顾及到自己的年龄和体型，还是算了吧，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