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你》在下菌君是也

1、夜 林雨薇到中

　　桥上的风景并不太好。黑暗笼罩下来，湖面波澜不起，再搭配上这令人生厌的湿热气候就更难以理喻了。这是八月的最后一天，夏日的最后一天。特殊的夏日，一切都变得陌生和令人畏惧。自己常常坐在父亲的书房中，而他默默地坐在木头做的并不舒服的工作椅上。亦或者从涅瓦河岸放眼望去，满是漂浮着大朵白云的蓝天，阳光照耀，河水波光粼粼，上面还有桥梁和拖船。
　　于是她与父亲挥别，也与旧年月挥别。
　　新生活在这里就像猛烈的暴风雨，到处挥洒。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就入乡随俗吧，卡捷琳娜。不，现在或许该习惯叫自己林雨薇了。
　　林雨薇身着一件大风衣屹立在桥上。晚风掠过脸颊，裹挟着水汽。她打算出来遛遛，没什么目的，直到筋疲力竭为止，这样能保证一回到家就立马睡着。时差令人的困意和清醒来得都不是时候，白昼昏沉，深夜却头脑清明，躺到床上时思绪纷乱。
　　这时突然有个人自东边朝自己走过来。跌跌撞撞，低垂着头，像是喝大了或无家可归者。这样的景象，林雨薇已见过无数次了。故乡的城市经济凋敝，动荡的时局之下，流落街头的人，失去生计的人都随处可见。
　　她待那人走近，才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没什么神采。起初她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是站在原地观望。那人停在距离她不远的位置，双手扒住桥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水面底下望去。这场面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最坏的结局。
　　真麻烦。林雨薇在心里想。
　　好歹要去劝一劝，但并不出于什么崇高的悲悯。要死是她自己的事情，谁来都没招儿，自己只能尽己所能，显出一副热心尚未被磨灭的样子，免得往后的日子里想起她的死亡还要不断苛责自己。
　　风衣的下摆被风掀动，她把脚步放缓，没有发出过重的声响。
　　“嘿？小姐？还好吗您？”她试着打招呼。
　　女人没有回话，只是紧挨着她身边走过去，差点碰着了。林雨薇便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她身子晃了一晃。
　　她怀疑这个女人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毕竟她的中文水平她自己心里门儿清，奇怪的语序，乱飞的音调，总免不了让人误会。“您要去哪儿？”过了半晌，两人之间才有话语。
　　“放开我！你这是想干什么？放开我！”
　　林雨薇没有回答，还是紧紧地抓着。她马上看出来这人并不是一个瘾君子，也没有喝醉酒。这会儿她也把手臂抓得没那么紧了，若要挣脱是很容易的，可是那人似乎并没有这个念头。
　　“夜里，就您一个人，在这时候？”林雨薇心平气和的又问一句，把手给松开了。
　　那女人还是不吭声，不过已经不再往前走了。
　　林雨薇突然觉得很累。她奔波了一整天，不是在飞机上度过就是在出租车中，却是还睡不着觉，因此她又出来逛街。但这会儿她突然就想立刻躺下来。
　　“回家去吧，”她说，“深更半夜的，您还在街上干什么？那只会招来麻烦。”她把大衣领子立了起来，准备离开。
　　“……你说的对。”那女人拉拉雨衣，往紧里裹了裹，好像突然打定了主意似的。“你说的很对。谢谢，你可以不用再替我操心了，我好歹会去找一个地方。谢谢你，我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在意我了。”她穿过茫茫的细雨，迈着无声的脚步，毫不迟疑地走了。
　　林雨薇默默地站了一会儿。“Блядь…”她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又惊奇又犹豫。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样发生的，或者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神色，这条空寂的街道，或者这个夜晚——她只知道不能让这个女人独自在雨雾中行走，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于是林雨薇快步追上了她，和她并排走。这个女人见到她跟上来倒也没有多大反应，走了一段后，好像确认她打定主意要跟着一路自己似的，心安理得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了。
　　也许这儿的人都这么自来熟？反正在圣彼得堡是见不到这样的人，他们恨不得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林雨薇这么想着，也没有推开。但这就让她还要顾及着这女人迈的步子小，自己要刻意减慢速度才能不让这颗轻盈的脑袋落空。湿热的晚风裹着潮气扑过来，衣料之间贴着，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微弱的起伏。
　　“您无家可回吗？”
　　“算是吧……”
　　“那您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不在乎。”
　　林雨薇突然又有点后悔了。自己要被她带着去到某尚不可知的地方，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恐怕两人能这么绕着地球走上一圈。
　　这时她注意到路边有一家便利店。应该是吧，“便、利、店”“24h”不至于连这点字也不认识。林雨薇低下头朝着女人的耳朵吹了口气，酥麻的痒意让她一下子惊起了，直起身子，有些幽怨地看着面前人。这也实属无奈之举，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半，这里太过安静，再加上她们都不说话，估计着再过一会儿这人就要直接睡着了——肩膀可是个不错的枕头，即使它又坚硬又狭小，可紧靠在上听着伴侣碎碎念，倒像是被爱包围了呢。
　　“小姐，便利店，您看到了吗？我们就去那里吧，买点烟，酒。到时候说不定您就知道要怎么做啦。”林雨薇指着街对面。
　　女人从善如流，点点头就先一步进去了。里面的空间较为狭小，老板是个纤瘦的年轻人，但显得很沧桑，脸上堆满了胡茬，黑眼圈浓重。进门的时候林雨薇还以为他在朝自己翻白眼，但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只是眼白部分太多，且都堆积在眼球下方。
　　这可和宣传片太不一样啦，她不禁再次感到疑惑。原以为这里的人们都像母亲那样红光满面，善于收拾自己，再不济也要随时随地都挂着笑容吧？虽然不太能理解，但经由互联网的推送和母亲的絮絮叨叨，她早已对这个东方的大国有了一些刻板印象。诸如大熊猫，红与金，青铜器，山水画，富裕和社会主义的美丽国家等。看来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富人区和贫民窟！
　　但这和自诞生起就炮火连天的故土比起来好多了。多少人拼命想从那里脱离，但始终被牢固而紧密地牵扯着。如此，与它接壤的这近在咫尺的土地就变成一种苦刑，它折磨人，引诱人，许诺而又食言。那里的人们可以过来旅游，过来躲避战乱，却永远都不可能被包容。
　　虽然这里的边疆也到处设有岗哨，但是站岗的人几乎都很友好。林雨薇丝毫不能想象这些军人和人民同吃同住，站在一起的样子。
　　“要些什么？”老板粗犷的声音将林雨薇拉回现实。他搁下手中的泡面，站起身来打量着她。“不是本地人吧？这长相？外国的？Can you speak Chinese or English？”
　　“嗯。您用中国话吧，我的英国话不好。这里有酒吗？Водка？”林雨薇边说边比划着。
　　“啊，你会说中文，还挺有礼貌哈？就是后面的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Водка.”
　　“咋说话黏糊糊的？到底是啥？”老板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的样子。
　　林雨薇无奈地掏出手机解锁，准备打开翻译软件。她提早就下载好了，并且交了三个月会员费，就是准备应对这样的情况。
　　“……哦哦哦！伏特加是吧？”
　　“对的，对的。您聪明。”林雨薇听到这个词的发音和自己表达的意思比较相像也顾不上什么了，点头应和着。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老板离开前台到其他地方去了，临走前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林雨薇没听清，但她估计那不是什么好话，肯定是嫌外国人太麻烦了之类的。
　　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注意过那个可疑的女人了。当然她希望这人能趁此机会跑掉，跑得远远的，这样自己也就犯不着再为她烦恼或者奉献什么了——不论是时间还是金钱。真该死，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从刚才开始自己好像就被良知和热心肠牵着走了。
　　林雨薇还想装模作样地四下环顾寻找一番，可不曾想刚把头底下来，那张苍白的脸蛋就扑向了她的视线，并自私地占走了全部空间。
　　“在找我吗？”那女人得逞地笑笑，虽然在这个情景下好像在挑衅。其实她的眼睛很大，也很水灵，可能是因为店内灯管的缘故。她原来也是会笑的，似乎蓬勃的生命力就在体内奔流不息。林雨薇觉得自己又不认识她了，二十分钟前站在桥上苦大仇深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我以为您走了。”
　　“并没有。遗憾吗？还是庆幸？”
　　“都不。”
　　“话说你是外国人！”女人的反应有点夸张。“来自哪里的？Let we use English？”
　　林雨薇瘪瘪嘴。中国人见到外国人，特别是欧洲面孔都觉得很稀奇，还有人上赶着合影，这让她不能理解。而且几乎人人都会说英语，第一时间都想着用英语交流，这倒是个稀奇事儿。可能和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有关，尽管他们说英语时口音满天飞，就像伤寒杆菌。
　　“您非要知道，是吗？”
　　“好凶。随你便咯，这是你的自由。”
　　“我并不想告诉您。”
　　“好吧。”
　　这时老板也回来了，拿着两瓶酒，大概是六百三十毫升装的。林雨薇点点头示意他把两瓶都包起来。那女人也顺势把自己的东西摊到收银台上。两支笔，一个橡皮擦，还有一盒泡面。林雨薇看着这些，感到不可置信。只是这些吗？烟和酒统统都没有？怎么可能？一个会在这种时间出来瞎晃并且还可能闹自杀的人？不过想来也难怪。几乎所有人都会被孤独和欲望折磨得疯掉。上帝，酒精，尼古丁，钱，总要有点什么来作支撑，总要有点什么来使得自己坚韧，不叫生活给打败。这是人之为人的有限性，但它似乎被浪漫化得太过了。贫瘠无比的年轻人们啊，除了尖锐的爱与恨，翩翩的苦与痛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是一起的吗？”
　　“不，请分——”
　　“是的。”林雨薇打断了她的话。
　　“那行，一共是五十六块，微信还是支付宝？”老板显然已经见怪不怪。
　　“就用钱。”林雨薇自作主张地掏出了几张百元钞票递过去。
　　“犯不着给那么多，一张就行了。”老板接下来，在收银机上面鼓鼓捣捣一番后拿出几张十元的蓝色纸币和四枚硬币交到她手上。
　　“好的，谢谢。”
　　“没事儿，慢走。”老板又坐了回去，泡面已经坨了。见此他叹了口气。
　　两人相伴着走出店门，林雨薇把袋子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掏出来。“这是您的，请拿好。他给装在一个袋子里，我不知道为什么。”
　　女人笑吟吟地接过去。“你人太好了，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真阔气。”
　　“您在说什么呢，老板刚才为什么没有找您要钱？明明您就在我旁边。”
　　“你已经替我付过了呀。”林雨薇看着女人的两柳细眉蹙在一起，眼珠滴溜溜地转，美丽可亲的笑容就消失了。还是一直笑着才好，尽管看上去有点傻。她想。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老板问我们是不是一起的时候，我刚想说让他分开算的，没想到你比我更快。”
　　“可您确实是和我一起的。”
　　“那只是字面意思！在中国，老板问你和另外一个人是不是一起的意思就是问你账单要不要算在一起。”
　　“那我岂不是也替您买单啦？”
　　“是的。”
　　林雨薇一拍脑袋，看来自己又多了一个借酒消愁的理由。
　　这时的天空已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为这座拥挤而喧闹的城市带来了不多见的忧郁和平静。雨水毫无偏私地将自己洒在大地上，滋润农作物与植被，使金属生锈，让人的心灵也变得敏感而潮湿起来。林雨薇觉得是时候道别了。她看着雨滴洒在那女人脸上，汇成一道细流，顺着脸颊流淌，就像不合时宜的眼泪。这一定是个总流泪的人，脸上有着深深的沟壑专供泪水奔流，所以悲伤才能在她身上显得如此恰到好处，如同量身定做似的。
　　“小姐，我想我该走了。您也走吧，总要去到一个地方，人生不尽是旅途和坎坷。”
　　“说来也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非常感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您日后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报答。”
　　“嗯……”那女人若有所思地扶着下巴，将林雨薇的身影倒映在自己眼里的那方小小天地，“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了，小姐。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