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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次宫门落   淑妃入 ...

  •   淑妃入宫第二年五月,这一天天气极好,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凤泽宫里段鸿煊命人做的那架秋千轻轻晃荡。

      用完早膳的洛寒云正琢磨着要不要带哥儿去御花园转转,淑妃便来了。洛寒云随口和她说起这事,她有些雀跃道:“御花园的池子里新放了几条黑底红白点缀的锦鲤,个头比往年大了不少,在日光下游起来像是在水里铺了一层艳丽的绸缎。刚好我们今日都得空,日头又不烈,池边还有亭子遮着,不如一起带小殿下去瞧瞧吧?”

      哥儿像是听懂了似的,小手抓住洛寒云的衣袖晃了晃,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眼巴巴看着他和淑妃。

      洛寒云笑起来,轻柔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我们的小哥儿也想去呀,这就带你去。”又让宫人去偏殿知会嬷嬷一声。

      嬷嬷很快出来了。她如今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腿脚也没从前利落,像是到这个年纪就快速衰老了。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门框,抬头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对洛寒云笑着嘱咐道:“今日日头倒是好,殿下和娘娘带小殿下去散散心吧。老奴昨儿个整理小殿下的衣裳忙到半夜,今日实在有些乏了,便不跟着了。”

      “那嬷嬷在宫里歇着便是。”看着嬷嬷脸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洛寒云心里一酸,“你都操劳大半辈子了,往后慈宁宫的事务让年轻宫人们做就行。”

      嬷嬷摇摇头,把洛寒云往外推了推:“老奴不做这些还能干什么?你母亲是我带大的,打你落地起也是我一直照顾着,如今还能有力气再照看小殿下,这是老奴的福气。快去吧,等会热起来就不好逛园子了。”

      在嬷嬷的一声声催促下,洛寒云和淑妃带着哥儿出了殿门,没让宫女太监跟着。

      临走前洛寒云回头看了一眼,嬷嬷在门口目送他们,脸上的皱纹笑得舒展开来。就像小时候他和段鸿煊一起出门玩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镇国将军府门口,看洛寒云回头就朝他摆摆手,让他不要留恋快些出门。

      御花园的池子果然如淑妃所说,新放的锦鲤个头极大,红白黑三色交错,在碧绿澄澈的水中穿梭游弋。

      哥儿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这么大的鱼,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身子一个劲地往池面上探,慌得洛寒云和淑妃连忙一左一右地搂紧他。

      几人在池边逗留了约莫两刻钟,淑妃又提议去前面的牡丹圃看看,说姚黄魏紫开得正好。洛寒云刚要应,忽然听到御花园外边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哗。那声音模模糊糊,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花木,让人听不清在吵闹些什么。

      洛寒云的心却无端漏跳一下,只听见喧闹的声音从东面传来,而凤泽宫就刚好在御花园的东边。

      像是为了证实洛寒云的猜测,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从甬道上冲了过来,帽子都跑歪了,扑通跪在他的面前,声音满是抑制不住的慌乱:“殿下!殿下不好了!凤泽宫……凤泽宫走水了!”

      洛寒云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像被人强硬地塞进了大团棉花,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池子的水声、哥儿的笑声、风的沙沙声,统统没有了。

      洛寒云只能看见那个太监的嘴无声地一张一合,而他像条被扔上岸因为缺氧而苦苦挣扎的锦鲤。

      “嬷嬷……”洛寒云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茫然,“嬷嬷还在殿里。”

      洛寒云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牵着哥儿的手就往回跑,可小小的稚童哪里跟得上慌乱的大人,踉踉跄跄跟着跑了几步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洛寒云弯下腰想抱起哥儿,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勉强哆嗦着试了两次都没能把他抱起来。

      “殿下!”淑妃一把接过哥儿,“你先走!小殿下交给臣妾,臣妾抱着他慢慢过去,绝不会让殿下有半分闪失!”

      洛寒云深深地看了淑妃一眼,看着她紧紧抱着哥儿,神色虽然着急动作却不慌乱。

      洛寒云没再说一个字,站起来转身就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凤泽宫走水了,可嬷嬷还在殿里睡觉。

      这个念头在洛寒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炸开,炸得他思绪一片空白,只剩下由本能支配的两条腿在跑,跑过狭长的宫道,跑过一个又一个拐角,他提着衣摆的手紧张到麻木。

      越靠近凤泽宫,空气里烧焦的味道越浓,呛得洛寒云喉咙生疼。

      终于,拐过最后一个弯,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火。

      洛寒云腿一软,支撑不住直接摔倒在地上。他住了五年的凤泽宫,此刻正被熊熊大火无情吞没。

      太监宫女们提着水桶穿梭奔跑,可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滋啦”一声便化成了白汽,火势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烧越旺。

      有人在大哭,有人在喊叫,嘈杂的人声和爆裂的火烧声混在一起,像浪一般将洛寒云整个人淹没。他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眼睛却死死盯着火势最大的凤泽宫偏殿,那是哥儿和嬷嬷平时住的地方。

      偏殿早已经烧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在火光中摇摇欲坠。

      洛寒云的心此刻也像在被火灼烧,嘴里无声喊着嬷嬷。

      嬷嬷明明只说她累了,说她今天就在偏殿里歇着,说她以后还要继续照顾他的哥儿……

      周围的人声渐渐模糊,火光却越来越亮,亮得洛寒云睁不开眼睛,直到最后他被一个熟悉的怀抱搂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醒来的时候,洛寒云躺在养心殿的床榻上。

      嬷嬷!

      洛寒云猛地坐起身,浑身酸痛得像是骨头散架后再被重新拼凑起来,每动一下都钻心似的疼。

      守在床边的淑妃连忙上前扶住洛寒云,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殿下你醒了……”

      “嬷嬷呢?”洛寒云不顾浑身的疼痛,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腕,“嬷嬷她在哪里?”

      淑妃的眼眶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她与和蔼的嬷嬷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她做不到亲口告诉洛寒云嬷嬷的死讯。

      恰在这时段鸿煊从殿外急匆匆走到洛寒云床边坐下,衣襟上沾着几道烟灰的痕迹,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沉默着握紧了洛寒云的手。

      这一刻殿里的死寂,让洛寒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洛寒云怔怔地看着段鸿煊,被烟熏过的眼睛干涩得流不下一滴泪。他目光涣散,茫然地听见段鸿煊说一开始的火势太大,宫人还没能有所反应,偏殿那边的梁柱先塌了下来,嬷嬷就没能跑出来。段鸿煊又说嬷嬷的尸首被烧成炭,没办法完整取出来,但是她的后事一定会好好安排……

      渐渐的洛寒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觉自己左胸的伤口又裂开来,有人把他的五脏六腑都从这个缺口掏了出来,只给他留下一个空壳。

      他的嬷嬷。那个从他出生第一天便抱着他的嬷嬷,那个秋千底下护着他怕他摔下来的嬷嬷,那个他受伤昏迷她便整宿不睡照顾他的嬷嬷,那个在他出嫁那天帮他梳头的嬷嬷,那个前不久还帮他的孩子整理衣裳笑着说等他回来的嬷嬷……

      这样好的嬷嬷,被火活活烧死了,什么都不剩。

      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胸口翻涌上来,洛寒云猛地挥开段鸿煊的手,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淑妃想扶住他,也被他推开了。

      “是谁?”洛寒云抬起头盯着段鸿煊,声音嘶哑怨恨,“凤泽宫不可能无缘无故走水!这把火是谁放的?”

      段鸿煊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犹豫痛苦和无处掩藏的愧疚,还是让洛寒云知道了答案:段鸿煊已经查出来是谁做的,而在这座皇宫里能让他对自己无话可说的,只有一个人。

      洛寒云诡异地平静下来,用陈述的语气说:“是太后对吧。”

      段鸿煊的身体紧绷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无法承认,可他的沉默对洛寒云来说,就是无声的回答。

      洛寒云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踉跄着站起来,对着段鸿煊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姿势就像6岁那年嬷嬷教他的那样。

      “寒云!”段鸿煊神色悲哀,伸手想拉他起来。

      洛寒云没有起身,额头重重磕到地上,从喉咙里一字一句挤出来:“我恳求陛下,为嬷嬷讨一个公道。嬷嬷伺候了我二十年,待我亲如骨肉。她没有碍过任何人的路,也没有起过伤害任何人的心思。她不该死……她不该这样枉死!”

      洛寒云每说出一个字都在颤抖,泪水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滴落在养心殿的地板上,洇出一个个暗色的点:“我洛寒云从来没有求过陛下什么,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求陛下为我主持公道。”

      养心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死死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久到洛寒云的膝盖都跪到麻木了,段鸿煊才终于开口:“所有经手此事的宫人,无论是参与纵火的还是知情不报的,一律杖毙。太后……幽居慈宁宫,无诏不得出。慈宁宫上下宫人裁撤一半,只留必要的伺候人手。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他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像是在宣读一道圣旨,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权衡和拿捏。

      不对,他是皇帝,他说的话从来都是不可违抗的圣旨。

      洛寒云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段鸿煊能做的最多只有这些,是他失了控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段鸿煊是皇帝,他可以处死宫人,可以幽禁太后,但他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奴婢,去让尊贵的太后抵命。

      哪怕是养育自己的嬷嬷。

      这个道理洛寒云何尝不懂,可他懂归懂,心里的那口气还是在听到“到此为止”四个字的时候,彻底泄了下去。他跪在地上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流泪,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盖多少层锦被都捂不暖驱不散。

      洛寒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养心殿出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暂居的寝宫的。只知道他离开养心殿前再次挥开了皇帝的手,是淑妃扶着他走了一路,一路无话。

      洛寒云坐到陌生的床沿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淑妃,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姑母她一个字都没和臣妾提起过,臣妾不知道她居然……”

      “好,我相信你。”洛寒云打断她,躺到床上背过身不看她“你先去看看哥儿,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哥儿今天也被吓到了,哭了半天才哄睡着,现在身边离不开人,淑妃思及此,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

      只剩下洛寒云一个人躺在床上慢慢蜷缩起身体,睁着眼睛感受无尽的悲哀。

      他不知道段鸿煊后半夜站在他门外,放在门上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次宫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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