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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次宫门落   一年后 ...

  •   一年后,哥儿周岁。

      这一年里,凤泽宫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忙碌,照顾哥儿几乎占据了洛寒云全部的时间。从百日时学会了翻身,半岁时能坐起来,七八个月开始在床榻上四处乱爬,到如今周岁,哥儿已经能扶着洛寒云或者嬷嬷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几步了。

      洛寒云常常看着哥儿摇摇晃晃朝他扑过来的样子,只觉得这世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够张开双臂接住他。

      至于十位新入宫的妃嫔,实际上这一年里洛寒云几乎没有与她们有什么来往,只有每天卯时三刻她们来凤泽宫向他请安,才会见到她们,看着她们行礼问安,寒暄几句再依次退下,通常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妃嫔们说的都是些客套话,洛寒云应的自然也是如此。

      一开始还有妃嫔约洛寒云同去御花园赏景,他都以哥儿太小离不开自己为由拒绝了。渐渐在后宫里面,谁也不会向他多走一步,谁也不愿和他多说一句。

      一整年里,皇帝去其他妃嫔宫中的次数不过十数次,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因此一年过去,十位嫔妃中无一人传出喜讯。

      太后这次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把洛寒云喊去慈宁宫,她知道现在的问题不在他身上。

      这年除夕,雪下得很大,莫名让洛寒云想起来6岁那年初入宫的雪景。

      鹅毛般的雪花从天不亮就开始下,飘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半尺厚,将整座皇宫覆成一片白茫茫。宫人们刚在宫道上扫出一条路,不过半个时辰又被新雪掩盖。只能一遍一遍地扫。墙头的瓦片下挂了长长一排冰凌,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凛冽的冷光。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来传话,说太后请皇上和皇后一道去慈宁宫用除夕晚宴。洛寒云把哥儿交给嬷嬷,和段鸿煊一起乘了暖轿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的晚膳摆了一桌子,都是寓意美好吉祥的菜式——清蒸鲈鱼叫年年有余,素炒什锦叫锦上添花,豆沙汤圆叫团团圆圆……

      太后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话也比往常多些,还说起段鸿煊幼时守岁总是熬不住,不到亥时便歪在榻上睡着了,有一回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醒来的时候糕都糊了一脸。

      段鸿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低头喝茶掩饰,听得洛寒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倒真像极了一家子在其乐融融地过除夕。

      殿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窗纸映进来绚丽的光。宫人们鱼贯而入撤去残席,换上了守岁的果盘糕点。慈宁宫的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又一年了。”太后靠在座椅上,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哀家总觉得昨儿个皇帝才登基,一晃神都四年过去了。”

      察觉到太后语气的转变,段鸿煊收敛了笑意应道:“只愿母后身体康健,往后一同相守的日子才值得期盼。”

      太后闻言笑了笑,可笑意却不如方才真切。她抬手拢了拢鬓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康健倒也谈不上。哀家这阵子总觉得乏得很,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让太医来瞧过,说是气血两亏,开了几副药吃着,也不见什么大起色。”

      段鸿煊的神色严肃起来:“怎么没有宫人向朕禀报过?看来朕得治他们知情不报的罪。”

      “哪里有这么严重,太医都说这是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毛病,只能慢慢养着,哀家就没跟你提。”太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说到这个,哀家倒有个念头,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太后看也没看段鸿煊,语气随意而温和:“哀家这病不见起色,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照应。你舅舅家的嫡女是个懂事稳重的孩子,哀家想着不如接她入宫来陪伴些时日,就住在慈宁宫的偏殿,一来陪着哀家解解闷,二来也能在我跟前尽尽孝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事。

      段鸿煊表情更淡了几分:“母后若是缺人陪伴,宫中多的是伶俐的宫女,儿臣再拨几个得力的人过来便是。再说表妹毕竟曾落选,入宫陪伴于礼不合。”

      “哀家也知道于礼不合。”太后语气软下来,甚至带了几分恳切的意味,“可那些宫女再好,终究不是自家的孩子。哀家这把年纪了也不图别的,就想身边有个说得上话的亲近人。你若是嫌名不正言不顺,便给她个体面,封个妃位便是,这样哀家心里也踏实些。”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说封妃,只说“给她个体面”;不说入宫,只说“在跟前伺候”。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以朝堂社稷来施压,而是用病躯来示弱,以亲情相裹挟,将自己摆在一个需要晚辈尽孝的、可怜的母亲的位置上,一步步蚕食他们的底线。

      段鸿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能当着一众宫人的面驳自己母后的脸面,更不能在听她说完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之后断然拒绝,孝道是压在每个帝王头顶的一座山。

      “母后既然身体不适,身边确实该有人照应,至于封妃的事,儿臣会斟酌。”

      察觉到段鸿煊态度的松动,太后脸上露出了真切许多的欣慰笑容:“哀家就知道,你一直是个孝顺孩子。”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雪还没停,只是相比来时雪势小了很多。

      坐在暖轿里,段鸿煊沉默着将洛寒云的手握在他手中,又再拢进他宽大的袖子里,像是需要通过和他实打实的接触来确认什么。

      洛寒云没有动作,轻声唤了一声:“陛下。”

      “抱歉。”

      洛寒云没有问段鸿煊为什么抱歉,因为他知道,段鸿煊一直都是在为同一件事抱歉,而他甚至连一句“没事”都说不出口。

      册封的圣旨很快下到了丞相府,丞相嫡女入宫封淑妃,位份仅在洛寒云之下。

      册封礼那日,洛寒云坐在凤泽宫正殿的凤座上,受了淑妃的叩拜大礼,“起身吧。”

      淑妃谢恩起身,垂首而立,脊背却挺得笔直。

      趁着宫人端茶的间隙,洛寒云看清了她的脸,是一张很端正的脸。没有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明媚,但五官却生得极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柔和不带棱角,像是春日里化了冻的一汪清泉。

      淑妃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没有刻意讨好的神情,也没有故作清高的姿态,只是安静的等着洛寒云发话。

      洛寒云客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她简短而得体地一一回答。寒暄过后她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告退离开。

      之后的日子里,淑妃几乎只在她自己的宫殿和慈宁宫之间往返,一样不常与其他妃嫔来往,也没有刻意来凤泽宫与洛寒云亲近的意思,只是每日按规矩的时辰来请安,礼数周全落落大方。

      她把自己放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既不亲密到越界也不疏远到失礼,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直到两个月后的宫宴,天气转暖,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树。

      洛寒云抱着哥儿和段鸿煊一起坐在主位,太后以身体欠佳为由没有出席。宫宴上觥筹交错,妃嫔们轮番说着吉祥话,倒也热热闹闹。

      哥儿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袄,戴着一顶虎头帽,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对御花园的一切美景都充满好奇。只是这样精神满满的状态没坚持多久,哥儿就开始在洛寒云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蹭他的衣襟。

      洛寒云以为哥儿是饿了,就让嬷嬷端上来温好的羊奶,亲手喂他喝了大半碗。小家伙咕咚咕咚喝得急,喝完还打了个小小的奶嗝,惹得在场的大家都大笑起来。

      可突然间,哥儿“哇”的一声哭出来。那哭声来得又猛又急,一点征兆都没有,一下子把大家的笑意都压了下去。

      洛寒云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哥儿,小家伙整张脸憋得通红,小手攥成拳头,两条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他怎么哄都止不住。段鸿煊也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洛寒云刚想让嬷嬷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殿下,可否让臣妾看看小殿下的肚子?”

      洛寒云转过头,说话的竟是一向安静的淑妃。

      淑妃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站在一众妃嫔中间并不显眼,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安静地落在洛寒云怀里嚎啕不止的哥儿身上,神情认真而专注。

      洛寒云犹豫地看了段鸿煊一眼,段鸿煊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无言的沉默就是默许。

      淑妃上前一步,让洛寒云将哥儿在怀里放平,掀开他的小袄露出一截圆滚滚的肚皮,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在哥儿的肚子上按了按。

      “小殿下的腹部有些发硬,应当是方才喝奶喝得太急了,吞了空气进去,现在胀气了。”她说着从洛寒云怀里接过哥儿,手法娴熟地将他竖抱起来,让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然后哥儿打了两个响亮的奶嗝,哭声居然真的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安静,靠在淑妃肩膀歪着头睡着了。淑妃再轻手轻脚地把哥儿交给嬷嬷,让嬷嬷带回去睡觉。

      洛寒云对着淑妃语气诚恳真切:“多谢你。”

      她有些意外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不过是举手之劳,殿下不必挂怀。”

      其他妃嫔都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笑意,甚至有一丝不甘和嫉妒。

      宫宴结束后哥儿就喜欢上了淑妃,洛寒云索性让她有空就来凤泽宫看看。有时候哥儿哭闹,淑妃三两下就把孩子给哄好了。

      洛寒云夸她会照顾孩子,她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日的笑容,可熟悉的笑意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觉察的落寞。

      “臣妾尚在家中时,有位小了十来岁的庶妹,自小养在母亲名下,臣妾也算看着她从襁褓起一步步长大。”淑妃低头看着怀里在啃手指的哥儿,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许久之前的故事,“有时臣妾还会自告奋勇给她喂奶拍嗝、玩耍哄睡,日夜陪着她……可臣妾入宫的时候她抱着臣妾不肯松手,一直哭喊说姐姐不要走……不知道如果有机会再见面,她还认不认得我。”

      淑妃落寞的神情落在洛寒云眼里,让他心里泛起些感同身受的心酸,只能出声安慰道:“你陪伴了她这么久,她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从这天以后,洛寒云彻底接纳淑妃,常常和她一起陪着哥儿在宫里到处玩。

      段鸿煊对此并未多说什么。他大约也觉得,这后宫里头能再有一个洛寒云说得上话的人,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也许这世间的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非喜即悲的。那些洛寒云原以为无法接受的事情,到头来未必不能长成另一种模样的欣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次宫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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