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宫门落》二月雪落

7、第七次宫门落 洛寒云

　　洛寒云诊出喜脉后几个月的光景，慈宁宫往凤泽宫送了不少东西——血燕、鹿茸、千年人参，流水似的抬进来，无一不是明晃晃地彰显着太后的关切。可太后本人，却一次都没有踏进过他的宫门。

　　嬷嬷替他将那些补品一一登记在册，放在库房最靠里的地方，落了灰也无人去动。

　　洛寒云真正发作是在九个月之后的一天深夜。

　　白日里他还觉得精神尚可，挺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看宫人给盆栽浇水，夜里睡到三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那种疼和往常的胎动截然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攥紧了洛寒云的肚子，又松开再攥紧，一阵一阵，越来越迅速强烈。

　　洛寒云抓住躺在身侧的人的胳膊，声音颤抖得厉害：“陛下……我好像要生了！”

　　段鸿煊猛然起身喊人，好在几位接生嬷嬷和太医早就住在偏殿待命，片刻功夫便全部赶到。整个凤泽宫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洛寒云痛得浑身冒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耳边是接生嬷嬷沉稳的声音指挥他用力和呼吸。阵痛的间隙里，他迷迷糊糊地偏过头去，看见被宫女拦着不让进这“血腥之地”的段鸿煊说：“让开！”

　　段鸿煊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床头，蹲下身紧紧握住了洛寒云汗湿的手。

　　“朕在。”段鸿煊声音沙哑而慌乱，双手感受着洛寒云微凉的温度止不住颤抖，“别怕，朕在。”

　　又一阵剧痛袭来，洛寒云仰起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模糊了洛寒云的眼睛。

　　接生嬷嬷的声音高了起来：“殿下！再用一把力！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

　　段鸿煊的手被洛寒云攥得发白，却仍然没有松开。

　　直到洛寒云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寝殿内才终于响起一声属于婴孩的嘹亮啼哭。

　　帝后共同孕育出的新生命降临了。

　　洛寒云浑身一软陷进被褥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汗水浸湿贴身里衣和头发，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段鸿煊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看接生嬷嬷小心翼翼地为孩子擦拭身体。孩子的小嘴翕动着，两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也皱巴巴的，模样丑得很，可两人还是满心欢喜。

　　嬷嬷擦拭完，看了一眼孩子的身体，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然后神色如常地继续包裹，只是抬头望向洛寒云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声音还是充满喜气：“恭喜陛下，恭喜殿下，是位小哥儿！”

　　一瞬间，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烛火“哔-啵”的声响。

　　喜悦还没来得及消散，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便覆了上来。

　　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洛寒云没说话，从嬷嬷手里接过包在襁褓里的孩子。段鸿煊也没说话，沉默着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这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盼了三年怀胎十月才拥有的孩子，是他们两人眼下唯一的孩子，也极有可能是此生唯一的孩子。

　　洛寒云觉得此刻应当是欣喜的，想笑却发现脸僵硬得很。段鸿煊默默环紧手臂，将他和孩子一同揽进怀里。

　　“朕很高兴。”段鸿煊的声音坚定而沉稳，“这是朕和你的孩子，朕很高兴。”他没再说别的，但洛寒云知道来之不易的孩子是一个哥儿意味着什么——皇家不会接受唯一的皇嗣是一个哥儿。

　　太后的施压、朝臣的担忧，都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重新翻涌起来，甚至更加汹涌，更加难以阻挡。

　　而他们没有下一个孕子丹了。

　　不知不觉到了黎明，天的颜色一直灰蒙蒙的，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皇后诞下哥儿的消息不会瞒住，不出半日慈宁宫便送来了贺礼——一对并蒂莲花纹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来送礼的宫女满脸堆着笑意，姿态恭谨地说太后如何高兴如何欣慰，恨不得亲自来探望自己的孙儿。

　　洛寒云靠在床头，脸色尚且苍白没有血色，挤出一个笑容道：“多谢母后恩典。”

　　宫女走后，嬷嬷手捧装着那对玉扣的盒子，指尖愈发用力：“太后娘娘这都不来看一下，真是……”

　　“嬷嬷。”洛寒云轻轻唤了一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嬷嬷住了嘴，红着眼眶把玉扣收进库房，紧挨着之前收进来的那些没有动过的补品。

　　段鸿煊下朝便直接来了凤泽宫，在洛寒云床边坐下，看着熟睡中的哥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今日早朝……丞相带着十余名大臣一起上奏，提议选秀充实后宫。”

　　呵！孩子晚上刚落地第二天早朝便上奏，都不知是该夸赞他们消息灵通还是动作迅速呢。洛寒云内心戏谑，仍面不改色轻声说道：“臣妾知道了。”

　　段鸿煊转过头来看洛寒云，目光里有歉疚、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无力。他是九五之尊，是天底下最位高权重的人，可在这件事上，他和洛寒云一样，被困在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局里。

　　“朕还是驳回去了。”

　　“陛下能驳一次，驳两次，驳三次。”洛寒云一字一句说着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道理，“可事关皇嗣，他们会一刻不停地说，说到列祖列宗，说到社稷安危，说到无数将士用性命换来的天下太平。”

　　他的父亲用命换来的太平。

　　好像又回到一年前太后召见洛寒云的时候，只是这次他们都别无选择。

　　段鸿煊别过头不想让洛寒云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但洛寒云还是看到了他绷紧的下颌。

　　“还是选秀吧。”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怀中的哥儿都感受到殿内的寂静打了个哆嗦，洛寒云终于出声打破凝固的氛围，一字一句替两人下了决定，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在说话，“只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后宫进了多少人，我在陛下心里的位置不要让别人占了去。”

　　段鸿煊猛地俯身将洛寒云抱进怀里，顾及他还虚弱的身子只是虚虚环抱着，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谁也占不了。朕答应过是你的，就从始至终都是你的。”

　　哥儿满月那天，刚好也是选秀的日子。

　　段鸿煊只下旨让皇城各个官员世家的适龄女子哥儿入宫，所以秀女早在半个月前便已经入宫备选，由教引嬷嬷们调教规矩礼仪，只等这一日面圣。

　　洛寒云以产后体虚为由没有出席选秀，而是让嬷嬷在院子里摆了把藤椅，抱着哥儿在廊下晒太阳。

　　哥儿满月了，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了一些，至少皮肤不再皱巴巴的，渐渐白嫩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亮亮的瞳仁不论看向谁都会让对方心软。

　　哥儿蜷缩着身子打了个呵欠，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洛寒云的手指。

　　“公子。”嬷嬷端着茶从廊下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忿，“听说丞相家的嫡女也参加了选秀，太后娘娘那边似乎很想让皇上选她。”

　　洛寒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用手指逗弄着哥儿。

　　“公子你说，皇帝会不会……”

　　“不会。”

　　洛寒云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段鸿煊或许在选秀这件事上不得不妥协，但他绝不会容忍太后的手伸得太长。就像先帝不会选丞相的嫡女当太子妃，现在皇帝也不会让太后的侄女入宫。

　　这一点，洛寒云了解他，也信任他。

　　事实证明，洛寒云没有信错人。

　　傍晚时分，选秀的结果传回了凤泽宫。段鸿煊和太后一共选了十名秀女入宫，位份从贵人到嫔不等，无一例外都是女子。丞相家的嫡女被赐了花没有入选，太后的如意算盘到底是落了空。

　　段鸿煊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江山社稷的规矩和洛寒云之间，寻找一个他能做出的最好的答案。

　　新入宫的十位嫔妃被各自分配好宫女太监，引去早已经安排好的寝宫。

　　按照规矩，选秀第一夜皇帝应当歇在新入宫的某位妃子那里，再不济也该在养心殿独寝。

　　可段鸿煊还是来了凤泽宫。

　　他进来的时候，洛寒云刚把哥儿给哄睡着，正坐在铜镜前拆发带和饰品。段鸿煊的脚步声洛寒云听了十年，实在再熟悉不过，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

　　段鸿煊走到洛寒云身后，俯下身从铜镜里看着他，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梳子，替他一下一下地梳着散落的长发。

　　帝王的示好，笨拙而赤诚。

　　“哥儿睡了？”

　　“嗯，哄着刚在偏殿睡下。”

　　他们俩都有意无意绕过那个话题——选秀结束了，后宫不再只有一人。

　　外头传来嬷嬷的说话声：“公子，小殿下方才在梦里都咧嘴笑起来，那模样简直像极了你小时候。”

　　洛寒云忍不住笑了，偏过头对身后的段鸿煊说：“从我小时候嬷嬷就一直在身边伺候，记得七八岁那时候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我最喜欢荡秋千，每次都荡得老高，吓得嬷嬷在下面直喊。可惜有一次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伤得不轻，嬷嬷就不让我再玩了。”

　　段鸿煊听着听着，目光柔和下来，停下手上的动作说道：“那朕明天就让人在凤泽宫院子里给你做一个秋千，比从前你家里那个再高一些，我亲自推你。”

　　洛寒云怔了一下，“嗯”了一声随即别开目光。他心里清楚，段鸿煊曾说过此生只他一人，如今却不得不选秀纳妃，所以段鸿煊心里有愧，只能在这细枝末节上加倍地对他好。

　　他明白的。

　　段鸿煊是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不能只是他一个人的陛下，这一点从段鸿煊登基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只是他们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过圆满，像一个不会被打破的梦，让他险些忘了，梦终究是梦。

　　“好。”洛寒云还是弯了弯嘴角，伸手覆上段鸿煊放在他肩头的手背上，攥住后十指紧扣，“那我等着陛下推我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