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次宫门落 一开始 ...
-
一开始洛寒云被封为太子妃时震惊了整个京城的人,没人想到皇帝会让一个空有“镇国将军府公子”的名头、父母双亡没有家族助力的孤儿当太子妃,还是一个生育能力比不上男子的哥儿。要知道太子妃未来可是要登上后位的,像他这样的实在是难堪其任。
放着京城那么多世家贵女不选,还有现今皇后的侄女、当朝丞相的嫡女也和太子年岁相当,偏偏皇帝选了洛寒云。
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皇帝已经昭告天下,这事除了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其余都无法扭转。
不少从前没有往来的人家登门拜访道贺,可镇国将军府外无男子应酬、内无女子交际,带着厚礼上门除了有嬷嬷准备价值相当的回礼之外只一杯热茶,不能指望一个老嬷嬷或者一个小孩子和他们长篇大论侃侃而谈。
见与镇国将军府交好无利益可图,久而久之那些见风使舵的人慢慢减少登门次数,直至最后镇国将军府重又恢复门可罗雀的状态。
至于少数深思熟虑揣测皇帝意思的,那更是不可能随随便便掺和进来。
所以四年过去除了宫中时不时赐下来一些物件补品,洛寒云日常生活的一切好像和八岁之前的日子没有不同。唯一多出来的就是嬷嬷看他在府里没有同龄人相伴,自己一个人玩得无聊,就在院子里的杨柳树上绑了一个秋千。
这下洛寒云算是找到心爱之物,时不时缠着嬷嬷帮他推秋千,让他在秋千上晃荡晃荡。
偶尔在荡到高处肆意欢笑的时候,正体验秋千带来的失重感的洛寒云会想起来,那双在他即将摔倒时扶住他的手和那张小小年纪就故作老成不苟言笑的脸。
下一秒秋千回落,风从洛寒云耳边挂过,所有脑海里面的想法消失不见,只剩下对自由飞翔的渴望,兴奋喊着:“嬷嬷再推大力点,我要像鸟一样飞得高高的!”
可惜没等他真的飞到鸟一样的高度,被使用四年的秋千突然坏了,用来连接树杈和秋千的绳子不堪重任断成两截,差点没把飞出去的洛寒云摔出个好歹来。
正推秋千的嬷嬷吓个半死,一把丢掉手里握着的半截绳子,半跪着踉踉跄跄扑向洛寒云,直喊着“老爷保佑、夫人保佑”什么的,慌慌张张喊来好几个大夫帮他检查身体,还责令他躺在床上休养几个月,生怕留下后遗症。
可往日里除了看书习字就是玩秋千,现在连房门都不让出,十二岁的洛寒云精力旺盛哪里有这么好打发。只是等他养好身子想央求嬷嬷再做一个秋千,嬷嬷她说什么都不肯了。
幸好没等多久,皇帝下旨宣洛寒云进宫为十二岁的太子段鸿煊伴读。
一心想把洛寒云拘在家里的嬷嬷担心归担心,但她没办法违抗宫里的命令。
洛寒云想,他以后应该是没时间再顾上玩什么秋千了。
第二天,晨光还未漫过国子监的汉白玉阶,洛寒云就被嬷嬷早早地送到宫门口,由两个小太监领着带到国子监的位置。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本诸如《论语》《孟子》的启蒙书,太子和太子太师都尚未到来,洛寒云百无聊赖地开始照着书临摹,偶尔小声咳嗽两下。
昨天夜里他想着今天要入宫伴读有些激动,闹腾得半宿没睡着,早上起来就感觉好像有些着凉,临出门时嬷嬷还哄着他硬喝了一碗苦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洛寒云第一天入学,国子监内连个可以和他说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
没过半刻钟,段鸿煊被内侍宫女簇拥着踏进国子监。
晨露沾湿的袍角轻轻扫过地面排列整齐的砖头,段鸿煊环视一圈后盯着洛寒云,步伐沉稳朝他走来。
见段鸿煊走近,洛寒云连忙起身向他屈膝行礼:“殿下安好。”
段鸿煊伸手虚扶,指尖触到洛寒云袖口。
从没被这样以礼相待的洛寒云心口像被不知名的飞絮轻轻拂过:这就是他名义上的夫君,长大后会相伴一生的男子。
四年不见,段鸿煊彻底褪去初见时年幼的感觉,变得沉稳可靠起来。
两个人的案几靠在一起。
坐下后洛寒云偷偷瞥向段鸿煊,看他先是凝神研墨,后悬着羊毫笔习字。墨香氤氲中,额前几缕发丝随动作轻晃,一时间让洛寒云看入了迷。
“你一直看着孤,莫非这些你已经会背了?”段鸿煊忽地开口:“看你已经抄过几段,背来给孤听听。”
洛寒云慌忙低头看自己写的,刚刚随意临摹的段落恰好是他没在家里学过的部分,再说了嬷嬷从来没强制他背过这些,就算学过的他也未必能背出来。
洛寒云强装镇定:“我们今日才刚要开始学,哪里就能会背了?”
“哦?是吗。”段鸿煊一边合上书继续研墨一边微张开嘴开始背诵,字字清晰如清泉击石。洛寒云听着听着,却怔怔盯着他额前晃动的发丝出神。待他诵完,才惊觉自己竟忘了对着书核对错漏,也不知道他背的对不对,耳尖霎时烧红。
恰好在旁候立的宫女递来温好的杏仁茶,洛寒云慌忙接过,瓷盏微烫,只觉掌心酥麻难当。
窗外传来太监通报声:“太子太师到了。”
洛寒云只得正襟危坐,却总忍不住用余光描摹段鸿煊的身形。
不一会,太子太师一手携着戒尺一手捧着卷泛黄的书籍,已是一头银发,身着素雅青衫,像一棵被厚雪积压仍傲然挺立的松。
他行至讲案前,不似旁人一般躬身行礼,反是肃然立着,声音如洪钟:“殿下,今日首次讲课,我们先不授经文,只论一事——何为国之根本?”
段鸿煊抬头,眼眸澄澈,声音稚嫩却端正答道:“回太师,父皇曾经教过孤,国以社稷为基、江山为凭,国之根本在民。”
太子太师微微颔首,眉宇间透出赞许之色,用手中书卷轻叩案面:“殿下所言是极!这万里山河初定,若无黔首耕耘,城池如何矗立?税赋从何而来?兵甲何以充沛?所以民者,如土载木,水养鱼,无土则木枯,无水则鱼亡。若皆为民而谋,则国祚昌隆。”
“太师教导的是。”
洛寒云看着段鸿煊自信回答太子太师的问题,不免升起对他的仰慕。
明明二人同龄,他却已经对江山社稷有了自己的理念。他说的“国之根本在民”和嬷嬷曾经跟洛寒云讲的“父亲跟随帝王起义数次带兵出征,是为了天下百姓有个安稳的生活”,不正是同一个道理吗?
如果父亲没有战死,能够听到太子这番言论,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
太子太师讲课引经据典引人入胜,不知不觉间暮色渐沉,到了下学的时间,段鸿煊和洛寒云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离开国子监的宫道上。
洛寒云倒是想和段鸿煊说说话拉进关系,碍于周围数十个太监宫女跟着,他不好意思开口。
突然段鸿煊停下来转身朝洛寒云递过来一方帕子,里面好像裹着些东西。
洛寒云小心翼翼接过打开,是几粒琥珀色的饴糖。
看他呆呆看着糖不动,段鸿煊开口解释:“今天课上听你偶尔会咳嗽,这糖润肺你拿去吃。”
“不用了殿下,我不是……只是有些着凉,回家之后嬷嬷会给我准备药的。”
因为没接受过除了嬷嬷以外的人的好意,洛寒云不懂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看着上面绣着的金龙暗纹心头一颤,慌乱地重新叠好帕子递给段鸿煊。
这一番举动让段鸿煊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没见过洛寒云这种懵懂到连几块饴糖都要谦让还不好意思收的人。
“几块润肺的糖而已,不过是孤每天常备的小玩意儿,你就收下吧。看你身子比较弱,以后这糖每日孤都会吩咐宫人给你准备好。”
看面前俊朗的人第一次有了笑意,洛寒云不由自主地问道:“殿下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像是听见个蠢问题,段鸿煊歪了歪头,假装努力思考两秒钟,看洛寒云是真心问这个问题,用和“今天太阳真好啊”一样的平淡语气说:“因为你是孤的太子妃,孤自然要对你好。”
他还想说什么,来了个洛寒云眼生的宫女出声打断,是皇后召见太子的传报。
估计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段鸿煊朝洛寒云点头示意,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转身离开。
宫道又恢复到最开始的宁静,只剩下两个分配给洛寒云的小太监侍立在旁。
洛寒云再打开帕子,琥珀色的糖块映着昏黄的宫灯,恍惚间让他想起幼时学走路摔疼了不肯再走,嬷嬷就用饴糖哄着他继续,还说她教他年幼的母亲学走路也是这样,没有饴糖就不行。
思及此,洛寒云垂眸掩去眼底涟漪,只将一块饴糖拿起含入口中,甜意漫过舌尖时,他尝到略带一丝酸涩的枇杷香,恰似这没来得及言明的情愫。
第二天洛寒云发现国子监里其他座位也都有相应的皇子公主和伴读,他估摸着大概是第一天来伴读才先只安排俩个人上学适应适应。
此后洛寒云和段鸿煊的关系越来越亲密,相处越来越默契,和一起读书的其他孩子也渐渐熟络起来。
春去秋来,之后伴读的日子如第一天那般平淡温馨,就像洛寒云的案几上每天都会准备好的饴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