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宫门落》二月雪落

1、第一次宫门落 二月初

　　二月初，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整夜，把整个皇城都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八岁的洛寒云第一次踏入宫门。

　　几个拿着拂尘的太监微佝偻着背，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走在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宫道上，四下寂静，只有“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因为从小体弱甚少出门，洛寒云对眼前一切陌生的景物充满好奇，不时来回扭头看看宫道两侧的高墙。

　　还没等他看清墙头被雪盖住的瓦片是什么颜色，牵着他的嬷嬷手上使了点劲，把洛寒云往她那边拉了拉。

　　本来路就滑还被拉了一下，险些歪着身子撞到嬷嬷身上的洛寒云有些莫名，抬头刚要开口问她，又想起来在家里时嬷嬷的叮嘱。

　　今天从床上爬起来到出门坐上马车，上了年纪的嬷嬷一直反复唠叨几句话：“公子你进了宫一定要听老奴的，不要随意开口说话，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知道吗？我们有样学样就不会出错，这样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也会保佑公子你没事的……”

　　洛寒云从小被嬷嬷带着长大，自然是她说什么就听什么。

　　不就是些从来没见过的瓦片嘛，等回了家再问嬷嬷也一样。嬷嬷什么都知道，总会不厌其烦地讲给他听。

　　嬷嬷的腰弯得比那些太监还要厉害，看洛寒云终于安静下来顺从地跟着她一起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洛寒云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公子，一出生就是衣食无忧荣华富贵，有世人可望不可及的身份地位。但嬷嬷却一直教导洛寒云要谨言慎行，平日里更是把他拘在家里鲜少让他出门，生怕他惹上祸事。

　　只因为洛寒云空有这个“镇国将军府公子”的名头，真要细算下来，不过是个父母双亡、没有兄妹的孤儿罢了。

　　洛寒云的父亲在他出生那年战死沙场，没等到父亲归来的母亲在生下他后终日郁郁寡欢，不久随父亲而去撒手人寰，独留一个老嬷嬷守着嗷嗷待哺的婴孩。

　　若他是男子未必不能撑起门楣，可惜虽然都被称做“公子”，洛寒云却是个少见的哥儿。

　　哥儿虽外表同男子一样，但终究不能像寻常男子那般成家立业，更别提像镇国将军那样上阵杀敌，都是如女子一般在内宅相夫教子。

　　现在只有八岁的洛寒云并没有考虑过以后，懵懵懂懂地只知道依偎着带大他的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平日里缺少锻炼的洛寒云里衣已经被冒出的虚汗打湿，整个人都快挂在嬷嬷的手上时，带路的太监才终于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停下。

　　殿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忙进门通传，没过一会出来示意他和嬷嬷两个人进去。

　　洛寒云扶着嬷嬷的手进门前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养心殿”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更加耀眼，就像这座宫殿一样满是威严庄重。

　　“镇国将军府公子到了。”

　　嬷嬷拉着洛寒云低头快步走进殿内，一听这话赶忙“扑通”跪了下来，头磕到地上喊：“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洛寒云记着嬷嬷说的话，照着她的样子跪到地上，头紧贴按着地板的双手，一动不敢动。

　　这个养心殿的地板真硬啊，让洛寒云想起来每次祭日跪在父母牌位前的感觉，只这个地方没有疼爱他、生怕他磕着碰着的嬷嬷给准备软和的垫子。

　　周围安静到落针可闻，洛寒云只能听到嬷嬷和他两个人的呼吸声。

　　八岁的幼童没什么时间概念，不知道跪了多久才有人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就是镇国将军府的公子是吧？抬起头让朕看看。”

　　跪在旁边的嬷嬷赶忙拽了拽洛寒云的手，示意他抬头。这个动作嬷嬷在家教了洛寒云很多遍，让他只要抬头就好，千万不能抬起眼睛，尤其不能和前面的人对视。她教洛寒云的时候神情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严肃。

　　洛寒云低垂着眼帘抬起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正前方有个明黄色的身影端坐着。

　　“眉眼长得倒是和你父亲有些相似，可惜……”

　　可惜什么他并没有继续说，也没有人敢问。

　　整个宫殿又重新归于安静。

　　还是同样的声音：“还记得十二年前，朕和你父亲一起四处征战、亲如兄弟，可以说朕能坐上这个位置你父亲称得上功不可没。”

　　十二年前的统治者荒淫无道压迫百姓，是眼前的这个人和洛寒云的父亲并肩作战，率领起义军推翻了前朝的统治。最终他坐上开国皇帝的位置，封洛寒云的父亲为镇国将军。此后的四年里，镇国将军率领军队经历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才稳固了这个朝代的统治。

　　这些都是嬷嬷从小跟洛寒云讲过无数遍，连入睡前都在向他念叨的事情。

　　“不知道在你心里你父亲是个什么角色呢？”

　　这个问题对八岁的孩童来说显然超纲了，更不要提洛寒云从未见过父亲，不知道他是高是矮、待人宽和还是严肃，对父亲一切的想象都来自嬷嬷说的那些话。

　　看他沉默半天没回答上来，嬷嬷显然着急了，可这个问题是皇帝问的洛寒云，她没法代为回答，只有额头的汗顺着手掌无声滴落到地上。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慌乱间他想起嬷嬷最常说的那句话。

　　稚嫩的童声在大殿里响起：“我父亲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哈哈哈哈好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你父亲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头。”洛寒云的回答不知为何让皇帝大笑起来，“要是你能像你父亲那样有勇有谋，配朕的皇儿……”

　　“皇上！”故作宽和的女声突兀地在洛寒云左前方响起，像是急于打断皇帝的话：“我们不是说好……”

　　没等女子说完，皇帝轻飘飘一声“嗯？”就让大殿安静下来。

　　“知道皇后喜爱自己的侄女，她倒也确实乖巧听话。但据朕所知丞相爱女心切，必定不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女儿入宫。凭丞相的权势给自己的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婚事足够了，再不济还有朕的好皇后出谋划策对吧？”

　　温和的女声变得慌乱，磕磕绊绊道：“是，臣妾、臣妾明白了。”

　　洛寒云悄悄瞥了几眼，一个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女孩沉默着坐在椅子上，说话的是旁边身着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

　　没敢细看，洛寒云又低下头。

　　被插话的皇帝显然没了继续谈话的心情：“好了，送他们出去吧。”

　　一声令下，原本弓着腰的嬷嬷忙直起身，拉着洛寒云起来行了礼，转身跟在太监后面走向门口。

　　从来没这么跪过的洛寒云刚站起来就发现两条腿有些不听使唤，勉强靠着嬷嬷的支撑踉踉跄跄走两步，还是被养心殿高高的门槛绊倒了。

　　事发突然，年迈的嬷嬷竟没有拉住他。

　　眼看洛寒云就要当着皇帝、皇后和一众太监宫女的面摔个脸着地，慌乱间一个比他略高些的身影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稳稳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在倒下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旁边几个宫女连忙围过来七手八脚把洛寒云扶稳站好。

　　其他人对这一阵短暂的骚乱视若无睹。

　　洛寒云抬起头，面前的人虽有和八岁的他一样稚嫩的脸庞，身体却看上去比他强健不少。洛寒云刚刚差点摔倒的冲劲都让面前的人止住了，一看就是从小锻炼出来的好体格。

　　“谢谢你。”

　　洛寒云朝面前的人中规中矩行了个礼，对方嘴角抬了抬算是笑了一下，没有其他动作，看洛寒云已经站稳就擦肩而过进了养心殿。

　　嬷嬷被刚才这一出吓得脸色都开始泛白，连忙用手搂住洛寒云的肩膀，再用另一侧的手攥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样子恨不能把他搂进怀里，生怕他再像刚刚那样差点摔着。

　　这时候，身后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皇儿你怎么来了，刚好你表妹在这，一起说说话如何？你们两个小时候可是……”

　　声音越来越小，剩下的话在洛寒云转了个弯后就听不到了。

　　原来那人是皇子。

　　当朝局势稳定不过十来年，后宫并不充盈，皇子皇女也只有寥寥几位。年岁和洛寒云相仿的只有一位，是中宫皇后所生、一出生就被皇帝册立封号的当朝太子。

　　出了宫门，洛寒云被嬷嬷扶上回府的马车。

　　一坐上软和的垫子洛寒云就开始犯困，东倒西歪最后伏到嬷嬷怀里浅眠，迷迷糊糊间想着，原来太子也是两只眼睛两条腿，除了比他力气大些强壮些，也没什么不同嘛。

　　而且嬷嬷说过，男子比哥儿力气大是应该的，就像洛寒云永远也赶不上父亲。

　　晃晃悠悠的马车慢慢朝家驶去，如同他的记忆里为数不多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感觉。

　　回了家和嬷嬷用完午膳，洛寒云刚想缠着她再给他讲讲父亲和母亲的故事，突然有下人进来通传。

　　内侍带着皇帝下的圣旨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一出门，齐刷刷跪倒一片，嬷嬷拉着洛寒云冲到最前面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镇国将军府公子，系出名门、忠良之后，姿容端雅、性行温润，通晓诗书礼乐之教、兼具文韬武略之才。朕详察慎选，以为尔之德器，实堪匹配储君。兹特册封尔为皇太子妃，愿尔祗承恩命，辅佐元良，以光耀皇室，永固邦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