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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次宫门落 晨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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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偏殿的窗棂透进来,灰蒙蒙的。烛火燃了一夜,滴落的蜡油凝成一道道泪痕,挂在灯台上无人去擦。
哥儿的手落到洛寒云怀里,血色全无的手指蜷缩着,显得剩下的青紫色更加可怖。
“陛下,我们的哥儿又睡着了,你说他什么时候才醒?他刚刚还说他疼,得吩咐太医开些止疼的方子,他一个娇惯着长大的哥儿最怕疼了……”
洛寒云扭头看着眼睛熬得通红的段鸿煊,挤出一个凄惨的笑。
“陛下,你看看哥儿他睡得多香,昨天练了一天的剑肯定是累着了……他练剑的时候还说呢,今天是我生辰,他要舞剑给我看的……”
结果呢?天亮了,洛寒云三十三岁的生辰到了,可他在这一天彻底失去了他的哥儿。
洛寒云轻柔地拍着抚着哥儿的胸膛,仿佛他还在呼吸。
“把哥儿放开吧。”段鸿煊从背后小心翼翼地抱住洛寒云,“哥儿他已经……”
段鸿煊不忍再说,要亲口承认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不亚于亲手剜自己的心。
原来失去自己的至亲至爱是这样的感觉。
眼睁睁看着嬷嬷被火烧死的时候,洛寒云跪在凤泽宫殿外失声痛哭,以为这个时候的他就已经痛到极致,可哥儿的离开告诉他还可以更痛。
这个痛像是同一个位置的伤口,刚结痂又被撕开,让人痛到绝望。
洛寒云掩在宽大衣袍下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和心里的悲痛搅在一起,让人分不清那种疼更猛烈更伤人。他只感觉下身一热,有什么湿热的东西顺着大腿内侧淌了下来。
段鸿煊一眼看出洛寒云的神色不太对劲,随即低头看到从他脚踝滴落到地上的刺目鲜血。
段鸿煊很快反应过来,洛寒云这是要生了。可洛寒云意识模糊,却搂着哥儿的身体不肯松手。
别无他法的段鸿煊只能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洛寒云的手指,把他抱起来冲向凤泽宫,临走时让淑妃留下来处理慈宁宫发生的事情。
洛寒云看着自己的孩子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离自己越来越远,手指还保持着刚刚微曲的弧度僵在那里,像是被凄冷的夜冻住了,怎么也无法收拢。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凤泽宫,洛寒云只知道这一次的生产和十二年前截然不同。凤泽宫殿内的烛火只来得及点燃几盏,接生嬷嬷和太医慌乱地进来,连热水都是现烧好的。唯二相同的,就是身体撕裂般的痛和牵着洛寒云的手强装镇定的段鸿煊。
还没到预产期却突然生产,强烈的疼痛让洛寒云迷失在自己的记忆中,看着过去的场景一页一页地从眼前滑过去,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面翻看画册,翻得又快又急,让人目不暇接。
洛寒云看见还是婴孩的自己躺在母亲怀里,看着母亲满脸愁容自己却乐呵呵地傻笑着。他看见自己坐在镇国将军府的秋千上,喊着让身后的嬷嬷再推高点。
洛寒云又看见在国子监给还是太子的段鸿煊当伴读的时候,他自己偷偷摸摸吃桂花糕还要分给段鸿煊一半。他看见自己为段鸿煊挡刀,段鸿煊和嬷嬷不眠不休地照顾他。
他看见那年帝后大婚,段鸿煊搂着他说决不负他,而他自己满脸的幸福,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洛寒云最后看见自己第一次生产,看见新人入宫,看见淑妃温柔地抱着哥儿,看见漫天的大火,看见哥儿嘴角的鲜红……
阵痛再次袭来,接生嬷嬷焦急地喊着让洛寒云使劲,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擦身的白布换了一匹又一匹,有人在说“出血太多了”,有人在喊“快准备参汤”……
洛寒云迷迷糊糊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走,连同他身体的温度,连同他活下去的念头。
洛寒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撑着沉重的眼皮望过去,是段鸿煊跪在床前。他龙袍上沾了血污,分不清是洛寒云的血还是哥儿的血。洛寒云看着他的脸,这张从八岁看到三十三岁、从少年看到中年的脸,才发觉他居然有了几根白发,眼尾也添了几道细纹。
这二十五年,从初见到现在,从太子和将军府公子到帝王和帝后,他们也曾亲密无间,现在却被迫渐行渐远。洛寒云还是舍不得段鸿煊,可他如今太累了,累到连“舍不得”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身体一松,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的喧嚣,那时断时续的哭声细得如同幼猫的叫声,和当年哥儿出生时那声嘹亮的啼哭判若云泥。
“陛下,是位健康的小皇子。”接生嬷嬷的声音在发抖,“就是殿下的血……殿下的血好像止不住了。”
其实不用接生嬷嬷说他们也清楚,洛寒云现在的状况是不正常的,如果再过一会血还是止不住,恐怕他就……
段鸿煊的声音像是贴在洛寒云耳边近在咫尺,又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太医马上就能调配好给你止血的方子了,你撑着,你一定要撑着……”
洛寒云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微微侧过头望着皇帝,他的脸在烛光中摇晃,看不分明他是镇定还是无措。
不过段鸿煊可是帝王,坐拥天下万人敬仰的帝王,会因为几个人的逝去而失魂落魄吗?
“陛下。”洛寒云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陛下……”
段鸿煊用力握紧洛寒云的手说:“朕在这里,你不要说话,留着力气等太医过来。”
洛寒云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自顾自继续说:“我求陛下一件事,不要立我的孩子……不要立他为太子。淑妃无子,可我知道她很喜欢孩子,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个孩子交给淑妃抚养……她以前对哥儿那么好,一定可以替我照顾好这个孩子。”
段鸿煊怔怔地看着洛寒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这是他们期盼了十五年才拥有的皇子,理所当然就是该立为太子的。
洛寒云看不清他的神情,眼泪却大滴大滴无声滚落:“等他长大以后,求你不要让他被任何人拿来当棋子,不要再像我们这样无奈妥协……还要告诉他我很爱他,只是没机会陪着他长大……”
洛寒云又喊了段鸿煊一声“殿下”,不是陛下,是殿下,他像小时候那样喊段鸿煊。
段鸿煊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胸口。
“殿下你还记得吗?那年我在养心殿门口差点摔倒……嬷嬷都来不及扶住我,是你恍若天降……是你伸手扶住了我。”
洛寒云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那时候你的手掌,就和现在一样暖……”
那年洛寒云八岁,跟嬷嬷一起进宫面圣,那是他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进养心殿。养心殿的门槛那么高,他又跪了那么久,一脚没踩稳眼看要磕在地上,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抬头去看,一个穿着苍青色华服的少年站在他身前,身上还沾染着飘落的雪花,眉眼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疏朗,还带着点浑然天成的威严庄重。
少年明明算是救了自己,却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和他擦肩而过。
谁知道后来他们两个的命运会紧紧相连?谁知道段鸿煊会是洛寒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呢?
段鸿煊想喂洛寒云喝药,但他已经不能再进行吞咽的动作,药汤全部洒落在床褥上。
“我求你睁开眼……我求你别睡……”
洛寒云听着段鸿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不定。
“只要你活着,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再听不见段鸿煊说了什么,洛寒云的一切感知最终被一片温柔的白光吞没,浑身上下的痛苦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散了。白光的尽头有将军府杨柳树下的秋千,嬷嬷推着哥儿荡得很高,屋里似乎还有父亲母亲的身影。
洛寒云茫然间听见他们在喊自己过去。
他朝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
床上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僵硬。短短两日,这样的无助段鸿煊就经历了三次。眼睁睁自己的至亲至爱在自己眼前失去呼吸,先是养育自己的母亲,再是自己最珍视的孩子,最后连自己的挚爱都留不住。
接生嬷嬷想把襁褓中的小皇子递给段鸿煊,可他始终没有转过头。
段鸿煊一直握着洛寒云的手,沉默地望着他,跪在那里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最后是赶来的淑妃抱住哭闹的皇子。
一连半个月,段鸿煊都没有上朝,终日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整个皇宫一片肃静,到处都是低垂的白幡,太后、皇后和皇子先后葬入皇陵。
段鸿煊分毫不差安排好所有的丧仪,每日的折子都会全部批完。他好像并没有被击垮,日日都会上朝,还是那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一年后,有大臣上奏请立新后,段鸿煊只说了一句“朕此生只有一个皇后”,从此再无人敢提。
他立了皇长子为太子,几年里扶持新科进士打压旧臣,暗中培养了一股足够和丞相一派分庭抗礼的势力。
他偶尔会和淑妃一起,带着小皇子在凤泽宫荡秋千。小皇子虽然刚出生的时候很是瘦弱,但经过精心调养后也算康健,还总闹着长大之后要当大将军。
六年后,皇帝积劳成疾,心气尽竭,郁郁而终,入皇陵与皇后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