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若宫门未落 八岁这 ...
-
八岁这年,我父亲又打了胜仗。
镇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多日下的积雪堆在路两侧。我站在府门前踮着脚尖往巷口张望,寒风从领口灌进来。虽然冻得我直缩脑袋,但嬷嬷在后面喊了三四回我也都不肯回屋。
终于远远听见马蹄声,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出现在巷口,马上坐着一个身披玄甲的魁梧身影。待人走近,就能看到他的脸庞被北疆的风沙吹得粗粝黝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爹!”我激动万分,撒腿就往巷口跑。
父亲看我跑过来,赶忙翻身下马,蹲下来迎接我的拥抱。我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胡子拉碴的腮帮子上,闻着那股混着冰雪与铁锈的气味,兴奋得咯咯直笑。
晚上将军府热闹极了。庆功宴摆在正堂,父亲的麾下将领们早已喝得面红耳赤。
已经怀有八个月身孕、挺着个大肚子的母亲坐在父亲身边,时不时拿帕子替他擦嘴角的酒渍,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父亲一边大口喝酒,一边眼疾手快地给母亲添菜。
第二天父亲要进宫面圣,我缠着父亲,央求他带我一起去。
听和我一起玩的伙伴说,皇宫里的东西都特别好看,到处金光闪闪的。
父亲被我缠的没了办法,见母亲也点头同意,这才答应了我,只是嘱咐我要听他的,不能随意乱走乱说话。
我和父亲共乘一骑,来到皇宫前,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父亲带着我下马,又替我正了正衣冠,牵着我跟在宫人身后,一步步走向养心殿。
养心殿里比外头暖和得多。
还没等我看清殿里的人和物,父亲就带着我一起跪下:“臣携子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军不必多礼,快快看座。”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我想象中要温和客气一些。
“谢陛下。”
我被父亲拉着起身,坐到又宽又硬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纹丝不动。
偷偷抬头看到对面还坐着一个小姑娘,旁边还有一位身着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小姑娘和我差不多年纪,穿一身鹅黄色的小袄,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小啾啾,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将军此番北征,大破敌军主力,斩杀敌将首级,百姓奔走相告,称将军为国之柱石。”皇帝语气和缓,甚至带着几分嘉许的笑意,“朕心甚慰。”
父亲起身行礼,声音沉稳:“此次凯旋全赖陛下天威。”
“将军不必过谦。”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不过朕也听说,北疆三州的百姓给将军立了生祠,称只知有将军率领的北疆将士,不知有朕和朝廷。将军对此事可有话说?”
父亲面不改色,当即重新单膝跪在殿内,脊背却挺得笔直:“北疆将士日夜风餐露宿,一心为国戍边。陛下若因此疑心臣有不臣之心,臣愿即刻交还兵符,自请削职为民。”
殿内安静了一瞬,皇帝忽然笑了起来:“朕不过是随口一问,依着朕与将军之间的情分,将军何必如此。起来吧。”
父亲却没有立即起身,声音沉稳而恳切:“陛下,臣有一请。”
“讲。”
“如今北疆蛮族虽败,余部仍盘踞雪山以北,伺机而动。而中原朝局稳固,海内升平。臣斗胆,请旨举家前往北疆,以安边境,以固国门。”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几下。殿内没有人说话,落针可闻。
殿内燃着龙涎香,白烟在半空中打着旋散开。
“准。”空气凝滞片刻,皇帝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北疆三州,便托付给将军了。”
父亲叩首,以额触地:“臣,领旨。”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我牵着父亲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一时没注意被门槛绊倒了。父亲另一只手迅速从我身前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宽厚而有力,让我免于摔倒在地的惨状。
父亲低头看我的眼神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寒云要好好看路,不要东张西望。”
我点点头,老老实实看路,不敢再四处乱看。
我们刚离开养心殿,一个穿着苍青色华服的少年和我们擦肩而过。他朝父亲微微颔首,父亲也侧身回了一礼,然后各自向前走自己的路。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奇地问父亲:“他是谁?”
“他是当朝太子殿下。”
一个多月后,母亲生了。
产房的门从里头打开的时候,我正趴在门槛上数蚂蚁。接生的稳婆满脸堆笑地朝父亲报喜:“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生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父亲大步跨进房间,片刻后抱出一个襁褓来给我看。我踮着脚尖扒着他的手臂往里瞧,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还没睁开。
“看这是你弟弟。”
我高兴地冲进房间大喊:“母亲给我生了个弟弟!我有弟弟咯!”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她朝我招手让我坐在床边,伸手摸摸我的脸柔声说:“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护着弟弟,知道吗?”
“我知道!”我拍拍自己的胸脯,自信开口,“谁欺负他我就揍谁!”
父亲抱着弟弟站在门口,听到我这番豪言壮志立马哈哈大笑起来。
母亲生产后恢复得慢,将养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床。这段时间里,我每天下了学堂便往她房里跑,看她给弟弟喂奶、换尿布,还会轻轻哼歌哄弟弟入睡。
弟弟满月那天,嬷嬷带我上街去给他挑满月礼。我攥着攒了大半个月的银钱,在铺子里挑了一对银质的小手镯,每个手镯上头都刻着一只小老虎,龇牙咧嘴的,神气得很。
我想弟弟既然是将军府的公子,戴神气的老虎手镯正合适。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街边茶馆里有两个人在聊天。一人说:“听说这太子妃是定下了?”
另一人回答:“可不是嘛,太子殿下也才六七岁,这定得可真早。听说定的是户部一个文官的女儿,门第不算高。”
“记得现今皇后娘娘的侄女、当朝丞相的嫡女也和太子殿下年岁相当,怎么偏偏选了个小文官的女儿?”
“这谁知道呢,我们可不敢妄加揣测那位的意思。”
我抱着手镯盒子牵着嬷嬷的手,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忽然闪了一下。那天看见太子殿下,分明和我年岁相当,怎么这么早就要定亲了?太子殿下的脸长什么样来着?我停下脚步使劲想了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反正是户部文官的女儿要嫁他,又不是我要嫁他。我一个将军府的公子,跟太子八竿子打不着,想不起来就算了。
一年后,去往北疆的调令下来了。
整个将军府都在收拾行装,丫鬟嬷嬷们忙得脚不沾地,马车在院子里排了长长一排。母亲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已经会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弟弟,指挥下人们把该装箱的装箱、该留下的留下。
父亲在院子里亲自上阵捆扎箱笼,袖子随意卷起来,露出一双黝黑的胳膊。
我到处跑来跑去“帮忙”,一会儿帮嬷嬷抬棉被,一会儿帮父亲递绳子,忙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把自己也装进箱子里打包带走。
出发那日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只有东边的小半块天被霞光染红,但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支起了摊子开始叫卖。
父亲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风将他的衣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几位车夫扬鞭,驾着马车跟在后头,队伍骨碌碌地驶上官道。
我和母亲还有嬷嬷坐在同一架马车里,偷偷掀开帘子把脑袋探出车窗,朝京城的方向回望了一眼。
晨雾里,官道两侧的杨树在春风里摇曳,城楼的轮廓若隐若现,看不分清,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我看着那座巨大的城池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天边一道灰色的剪影。
嬷嬷把我拉回车里,替我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头发。
弟弟在母亲怀里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又看看陌生的车厢,小嘴动了几下,发出几声谁也听不懂的呓语。
懵懵懂懂的弟弟可爱极了,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我伸手戳了戳他肥嘟嘟的小脸,他也咯咯笑起来。
北疆很远,我在府里的时候还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到底也没比划明白。
不过听父亲说北疆那里有荒凉的沙漠戈壁,有白雪皑皑的群山,还有比中原更烈的酒和更豪爽的人。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北疆和京城到底哪里更好,但我对北疆充满向往,对北疆的一切都很好奇,因为在那里肯定会过上和在京城完全不同的日子。
我靠在母亲肩头,在马车有规律的摇晃中渐渐阖上了眼睛。
这一走就再没有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