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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次宫门落 慈宁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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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来人通传的时候,洛寒云正在凤泽宫院子里看哥儿练剑。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抽长了许多,已经快到洛寒云肩膀高了。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练功服,一招一式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英气,像极了他父皇小时候练功的样子。
过来传话的宫女神色显然有些为难:“殿下,慈宁宫来人了,说太后病重无药可医,现在想请你和小殿下过去一趟。还说……陛下和淑妃娘娘也会去。”
洛寒云没觉得意外,因为早有预料会有这一天。
太后被幽居慈宁宫十年,头几年还算康健,还能为了新生的皇子日夜礼佛。可时间一长,不能出门就会被人遗忘,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人的心气是会被消磨殆尽的。
果不其然,这两年她的身子愈发不好起来,经过太医的医治也没有什么好转。现在要让他们都过去,连洛寒云和哥儿都不例外,估计是真的时日不多,就在这一两天了。
宫女低着头等洛寒云回话:“殿下,你和小殿下会过去吗?”
“太后病重,我们肯定要去。”虽然已经十年没再见过,但洛寒云不会忘记她害死嬷嬷之后仍然高高在上的神情,既然可以看到她病入膏肓回天乏术的样子,他怎么会不去,“去回话吧,就说我和哥儿换身衣裳就来。”
等宫女离开,哥儿顺手挽了个剑花,收了剑走到洛寒云身边仰头问他:“我们是要去慈宁宫看皇祖母吗?儿臣还从未进去慈宁宫,也从未见过皇祖母。”
洛寒云捏着手帕替他擦了擦汗湿的鬓角,叮嘱道:“嗯,你皇祖母身体不好了,我们去看看她。记住进去之后不要乱跑,不要乱吃东西,懂吗?”
哥儿回以纯稚的微笑:“知道啦!”
很快来到慈宁宫,这儿相比洛寒云记忆里的样子更冷清了。虽然因为太后病重,来来往往的宫人不少,但是那种经年没有人气而造成的压抑氛围挥之不去。
院子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也没人打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殿的窗户关了大半,只靠点燃的烛火照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陈年檀香的气味混在一起,让洛寒云闻到就忍不住捂鼻。
进来才发现皇帝和淑妃已经在了。
太后半靠在床上,瘦得脱了相。头发虽然梳得还算整齐,但稀疏了许多,露出底下苍白的头皮。在慈宁宫的十年幽居,把她从那个面慈心冷雍容华贵的太后变成了如今垂垂老矣的样子,看上去比嬷嬷去世时的模样还要老上几分。
段鸿煊看着自己的母后,神色复杂,反倒是淑妃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都来了。”看到洛寒云和哥儿走进来,太后终于开口,声音虚弱:“难得哀家这慈宁宫来这么多人,到得这么齐……”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停在哥儿身上:“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听到太后和自己说话,哥儿规规矩矩落落大方地上前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利落唤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看了他许久,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孩子几年不见,长得倒是越发像先帝了。”
这话哥儿不知道怎么接,洛寒云和段鸿煊也都沉默着。
没人接话太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一些旧事,说先帝在位时的事,说皇帝小时候的事,声音断断续续,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再接着说,俨然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
哥儿坐了一会,大约是觉得听一个不熟悉的人唠唠叨叨太过无聊,又或许是这里厚重难闻的气味让他不舒服,他扯了扯洛寒云的袖子,小声说:“儿臣困了想回去休息。”
按理哥儿现在是不能回去的。洛寒云看了一眼段鸿煊,看到他微微点头,便招手唤来慈宁宫的一个宫女,吩咐把哥儿带去偏殿小睡一会儿。
谁都不知道太后还能撑多久,大家都沉默着等待。
哥儿的离开并没有打断太后的回忆,以前的事像是永远也说不完道不尽。
就在这时,偏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凌厉的尖叫,像是一把匕首陡然出现刺破了慈宁宫的沉闷。
是刚刚带哥儿进去的那个宫女的声音。
偏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血色尽褪惨白得像一张纸,双手和胸口的衣襟上沾着几团暗红色的东西。她连滚带爬扑到众人面前,声音慌乱无比:“陛下!小殿下……小殿下他吃了太后娘娘放在偏殿里的桂花糕,忽然口吐鲜血昏过去了!”
洛寒云只觉得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有什么东西瞬间断裂开来,眼前的一切都控制不住开始晃动,起身踉踉跄跄冲向偏殿。
段鸿煊震惊的声音在洛寒云身后炸开:“你说什么?快传太医!”
慈宁宫外刚好守着几位太医,赶忙跟在段鸿煊身后进偏殿为哥儿检查。
段鸿煊和太医冲进来的时候,洛寒云正跪在哥儿身边用自己的袖子擦他嘴边不断溢出来的血。那血是暗色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和桂花糕的甜腻气味混在一起,让洛寒云胃里一阵翻涌。
他的哥儿像木偶一样躺在他怀里,几乎快没了气息。
段鸿煊一把抱起哥儿,小心地放到偏殿的床榻上。几位太医连忙施针、灌药,可哥儿却一直昏迷着。
洛寒云呆楞在地上,只感觉到怀里一空,恍惚中听到不知道哪位太医说的“要是知道小殿下中的什么毒就好了”。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冲回正殿质问太后:“你究竟下了什么毒?!”
靠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太后露出诡异的笑:“你以为哀家会告诉你吗……十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是这么单纯可笑。”
“为什么?”洛寒云一步步走到她床前,“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和哥儿?十年前你放火烧死了嬷嬷,现在你还要下毒害死哥儿,你可是他的皇祖母!”
段鸿煊也跟着洛寒云过来正殿,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悲痛:“母后,你明明答应过朕,只要朕有了皇子就不会再对他们下手的,为什么还要给哥儿下毒?”
太后看着失魂落魄的两人,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笑,像是终于如愿以偿。
“哈哈哈……”她靠着枕头,一字一顿,“你们问哀家为什么?哀家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的眼神越过两人,看向门外灰暗的天:“先帝登基前不过是起义军里的一个小头目,是哀家的母族倾尽全力助他提升势力登上皇位。兵马粮草、真金白银,族中子弟折了不知多少,是他亲口承诺给哀家满门昌盛……可结果呢?他坐稳了龙椅便翻脸不认人,怕外戚壮大、怕功高震主,朝堂上的事情就不说了,连太子妃之位都不能给哀家的侄女!”
太后的目光落回到洛寒云身上,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你一个哥儿,何德何能做太子妃、做皇后?若你不争不抢倒也罢了,我还尚且容得下你,可你居然能狠得下心自己挡刀,让哀家的皇儿痴迷于你,连你生不出皇嗣都不愿意选别的女人入宫!”
“还有你,哀家的好侄女。”太后又看向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淑妃,“哀家费尽心思把你送进宫是让你争宠的,不是让你整日和小孩子过家家。还让哀家精心策划的那把火只烧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真是个废物!”
“你们说,哀家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怎么才能!”她枯瘦的脸越发狰狞,最后恶狠狠盯着段鸿煊,像是在看一个罪人,“哀家怎么能容许一个皇帝放着正经的皇子不立,要立一个哥儿为太子!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又将这个天下置于何地!”
太后闭上眼睛,像是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可她还是笑着,带着报复的快意:“这些年你和皇帝心生隔阂渐行渐远,以为哀家不知道吗?为了一个下人,皇帝不像皇帝,皇后不像皇后,还说什么可笑的帝后情深?皇家哪里来的真情!”
“可惜啊……可惜哀家不能活得更久一点,不能亲眼看看你们这对有情人,在失去唯一一个孩子之后到底还能不能维持虚伪的情意……”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还睁着,却彻底没了呼吸。
从刚开始就一动不动像是尊石雕的淑妃走向床前,低头看着榻上的姑母,伸出手轻轻阖上了她的眼睛。
太后死了。
哥儿也活不久了。
众人在偏殿守了整整一夜,帝王震怒也改变不了太医束手无策的事实。
天亮的时候,哥儿醒过来了,他茫然地望着帐顶,轻轻唤了洛寒云一声:“好疼……”
洛寒云把他冰凉的、泛着不祥的青紫颜色的手贴紧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哥儿乖,你会没事的,等一会喝了药就不疼了。”
哥儿大约是看见洛寒云和段鸿煊双眼通红泪流满面,居然还嚅动着嘴唇宽慰起他们:“不要哭……我不疼……”
说完这句话,哥儿像是困极了,慢慢闭上眼睛,手从洛寒云的脸旁无力地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