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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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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日下午,江凛星把种子分好了。
他从铁盒里拿出那包母亲留下的种子,倒出一半在桌面上,一粒一粒地挑。褐色的种粒很小,比米粒还细,放在白纸上像撒了一把碎屑。他挑得很仔细,把瘪的、破的、颜色发暗的都拣出来,剩下的装在密封袋里,封好口。
一共四十七粒。
他把密封袋放进书包夹层,跟那本《植物生理学》放在一起。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两盆大的樱花草,一盆分株,一盆原株。他蹲下来,伸手把两盆花的花盆转了转,让叶子稀疏的那面朝窗。又给每盆浇了一次透水,水从盆底渗出来,他用抹布擦干。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台。两盆花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给贺越州发了一条消息:“听日我朝早走。七点嘅车。”
贺越州回:“我送你。”
“唔使。”
“我要送。”
江凛星看着那三个字,没再拒绝。
周一早上六点,江凛星拎着行李箱出门。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那本《植物生理学》。书包里装着实验记录本和笔袋。两盆花留在宿舍窗台上,走之前他又浇了一遍水,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
六点四十分,他走到校门口。
贺越州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江凛星出来,他站直了,迎上去。
“食咗早餐未?”
“冇。”
贺越州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喺车站买嘅。你上车食。”
江凛星接过来,放进书包。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咔嗒咔嗒响。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天刚亮透,路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
到了车站,贺越州一直送到安检口。江凛星刷了身份证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贺越州站在栏杆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冲他笑了笑。
“江凛星。”
“嗯。”
“你嗰两盆花,我会去睇。”
“宿舍锁门。”
“我搵宿管。你之前讲过,宿管阿姨识你。”
江凛星看着他。贺越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已经安排好了。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栏杆上。
“呢个系后门。宿管阿姨有时唔喺度,你喺后门入。”
贺越州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钥匙上还带着江凛星的体温,温的。
“你俾我钥匙?”
“你帮我睇花。”
“好。”
广播在报车次,江凛星的车快开了。他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贺越州。”
“嗯。”
“你夏校嗰边,决定咗未?”
“决定咗。去。”
江凛星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贺越州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过了检票口,下了电梯,消失在站台方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小小的,铜色的,齿痕很新。他把它穿进自己的钥匙扣,跟宿舍钥匙挂在一起。然后他走出车站,坐公交回学校。
到了学校正好七点零三分。他先去花坛边,把那盆樱花草转了转,看了看花苞。花苞又大了一点,淡绿色的,鼓鼓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凛星。
配文:“花苞大咗。”
江凛星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已经在车上了,信号不太好。回了一个字:“嗯。”
贺越州把手机收起来,去上课。坐在教室里,他把钥匙扣放在桌角,钥匙垂在桌边,一晃一晃的。同桌看了一眼:“你换锁?”
“冇。”
“咁点解多咗条钥匙?”
“帮人保管。”
“边个?”
贺越州把钥匙收进口袋。“你唔识。”
那天下午放学,贺越州去了江凛星的宿舍。他从后门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到江凛星的房间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
宿舍里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那本《植物生理学》拿走了,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空位。窗台上两盆花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绿得发亮。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花盆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贺越州走到窗台边,蹲下来。他伸手探了探土,两盆都还潮,不用浇水。他把花盆转了转,让叶子密的那面朝里,稀疏的朝外。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床底下的塑料盆、书桌下面的喷壶、衣柜门上贴的小镜子、枕头旁边叠好的睡衣。他看了一圈,没动任何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两盆花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淡蓝色的花苞藏在叶子中间,跟花坛那盆一样鼓鼓的。
他关上门,锁好。回到自己宿舍,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三棵小苗。四月末的阳光暖洋洋的,叶子被照得透亮。他拿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一条消息。
“两盆花都好。冇淋水,土仲潮。”
江凛星回得很快:“嗯。听日都唔使。”
“知。”
“你阳台嗰三棵呢?”
贺越州转头看了看。“出咗第四片叶。”
“正常。”
“你集训点?”
“啱到。听日开始。”
“加油。”
江凛星回了一个句号。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你记得淋水。”
贺越州笑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巷子。有人在楼下卖豆腐花,吆喝声远远地传上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钥匙扣看了看。两把钥匙挂在一起,一把是自己的宿舍门,一把是江凛星的。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金属被体温捂热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角落,蹲下来看那三棵小苗。第四片叶子刚冒出来,嫩绿色的,卷着边。
“你阿妈留嘅。”他对着花说,“我会帮你养好。”
叶子在风里晃了晃。贺越州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屋打开电脑。毕设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导师发了几篇论文让他读。他打开第一篇,PDF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英文。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拍了张屏幕的照片,发给江凛星。
“开始睇文献。”
江凛星回:“你仲有排睇。”
“你嗰边呢?”
“老张闹紧人。”
贺越州笑了。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献。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巷子里的吆喝声停了,路灯亮起来。他把台灯打开,光打在论文上,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十点钟,手机又震了。江凛星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宿舍床铺,床单是白色的,枕头只有一个。窗台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字:“到咗。”
贺越州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窗台很窄,水泥的,跟他宿舍的一样。他盯着那张空窗台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你嗰两盆花,我帮你养到开花。”
江凛星没回。但贺越州知道他在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来。黑暗中他摸了摸钥匙扣,两把钥匙安安静静地挂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想起江凛星站在车站栏杆里面的样子,白T恤,灰书包,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贺越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