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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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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集训基地在省城城南的一所大学里。
江凛星到的那天晚上,宿舍窗台上空空荡荡。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去公共卫生间,实验记录本摊在书桌上。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空窗台,看了一会儿。
他给贺越州发了张照片。窗台是水泥的,窄窄一条,什么也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字:“到咗。”
贺越州回得很快:“你嗰两盆花,我帮你养到开花。”
江凛星把手机放下,铺好床,关灯睡觉。窗外有路灯,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跟宿舍那个天花板一样。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集训的日程比学校紧得多。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进实验室,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两点继续,晚上还有文献讨论和模拟答辩。老张全程跟着,每天盯他的实验数据,从移液枪的校准到离心机的转速,一个参数都不放过。
“江凛星,你这个对照组还是不够干净。”
“江凛星,数据记录再细一点。小数点后三位。”
“江凛星,你今天手稳了,继续保持。”
江凛星没顶嘴。他知道老张说的都对。他把每一条批评都记在实验记录本的边角上,用红色笔标出来,第二天改。实验做到第三天,转化率从百分之七十八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三。老张看了一眼数据,没说好,但也没骂人。
第四天晚上,江凛星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省城的四月比江城热,晚上也闷,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沿着校园里的路往宿舍走,路过一棵樱花树,花早谢了,叶子绿得发暗。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贺越州的消息照例在七点零三分到达。今天是一张照片,阳台那三棵樱花草,第四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第五片刚冒头。叶子绿得发亮,在傍晚的光里透出浅色的脉络。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大咗好多。你嗰两盆都转咗方向,今日晒咗三个钟。”
江凛星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叶子边缘。没有发黄,没有虫洞,叶形端正。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补了一条:“你淋水嘅时间?”
“朝早七点。太阳出嚟之前。”
“唔好晏。中午淋会烂根。”
“知。”
江凛星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转。他走到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黑,他摸到开关,灯亮了。窗台还是空的。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空窗台。
过了一会儿,他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
“你影多张阳台嗰三棵俾我。”
贺越州回得很快。这次是直接发的照片,不是链接也不是文件。三棵小苗在阳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花盆是新的,陶土色,盆壁上贴着标签。江凛星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标签。上面是贺越州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日期和“樱花草”三个字。日期写错了,写成了“四月三十一号”。
他回:“今日系五月一号。”
贺越州秒回:“我知。标签系琴日写嘅。写错咗。”
“撕咗佢重新写。”
“咁麻烦。由佢。”
“唔得。日期唔啱以后分唔清。”
过了几分钟,贺越州发了一张新照片。标签换了一张,日期改成了“四月三十日”。字还是歪的,但日期对了。照片角落有贺越州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新土,大概刚换完标签。
江凛星看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然后他回:“嗯。”
贺越州发了条语音过来。江凛星点开,里头是贺越州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爬楼梯。
“你集训点?老张有冇闹你?”
“有。日日闹。”
“闹咩?”
“手慢。数据粗。对照组唔干净。”
“你手唔慢。”
江凛星看着那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过了一会儿才回:“你点知。”
“你种花嗰阵手好稳。做实验一定都稳。”
江凛星盯着那行字。他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你早啲瞓。”
贺越州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十二秒。江凛星点开,里头是贺越州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和脚步声,大概在外面。
“我而家去你宿舍睇花。你嗰两盆大嘅应该出咗新叶。我听日影俾你睇。”
江凛星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空窗台上有一道淡淡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五月三号,集训第五天。
江凛星从早上七点进实验室,一直到下午五点才出来。今天的实验是植物组织培养的继代操作,需要在无菌台前保持同一个姿势操作几个小时。他做了三组平行,每一组都精确到微升。做到最后手有点酸,但他没停。老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今天可以”就走了。
江凛星收了器材,脱了手套。手指被乳胶手套闷了太久,指腹发白,起了皱。他去洗手间冲了冲手,水是凉的,冲在指腹上有点刺痛。他搓了搓手指,等血色回来。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手机震了。贺越州发来一张照片。两盆樱花草在江凛星宿舍的窗台上,叶子比走之前多了几片,花苞大了不少。有一盆的花苞已经透出淡蓝色了,快开了。
配文:“快开咗。”
江凛星站在实验楼门口,看着那张照片。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打在手机屏幕上,有点反光。他把屏幕转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花苞确实鼓了,淡蓝色从绿色的萼片缝隙里透出来,像包着一层薄薄的纸。
他回:“你几日冇淋水?”
“两日。土仲潮。”
“嗯。唔好淋太多。”
“知。”
然后贺越州又发了一条:“你嗰盆花坛嘅,都出咗花苞。”
江凛星看着这行字。他想起花坛边那盆被他重新种下的樱花草,三月初撞翻的,根断了七八成,他种回去的时候只有六成把握。现在它出花苞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贺越州发了一条语音,二十秒。江凛星点开,里头是贺越州的声音,背景里有车声和广播声,大概在公交车上。
“我今日去咗花鸟市场。买咗个新花盆俾你嗰盆花坛嘅。旧嗰个盆底有裂痕,我换咗。你返嚟唔好闹我。”
江凛星把语音听完了。他站在实验楼门口,晚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回了一条。
“换咗就换咗。”
贺越州秒回一个感叹号。然后是一条:“你唔闹我?”
“盆裂咗系要换。”
“我以为你会闹我唔问你就换。”
江凛星看着那行字。他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你做得啱。”
贺越州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五秒。江凛星点开,里头是贺越州的声音,很轻,像是把手机贴在嘴边说的。
“江凛星。”
就三个字。但江凛星听出了那三个字里的东西。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他往宿舍方向走,路过那棵樱花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他走得不快,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五月五号,集训第七天。
模拟答辩。老张请了三个教授来听,每个人十五分钟,讲自己的课题设计。江凛星排在第三个。他站到讲台上的时候手很稳,PPT翻页的节奏也稳。讲到一半,一个教授打断他,问了一个关于对照组设计的问题。江凛星答了,条理清楚。教授点了点头,没再问。
答辩结束,老张把他叫到走廊上。
“你今天表现不错。”
江凛星看着她。
“省队选拔结果后天出。你回去等通知。”
江凛星点了点头。他回到宿舍,收拾了一下行李箱。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他把实验记录本放进书包,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空窗台。
手机震了。贺越州发来一张照片,两盆樱花草。有一盆的花苞完全裂开了,淡蓝色的花瓣露出来,在窗台的光里像一小片天空。另一盆的花苞也鼓得满满当当,随时会开。
配文:“开咗一朵。”
江凛星把照片放大。花瓣是淡蓝色的,五片,边缘微微卷曲,中间的花蕊是浅黄的。跟他窗台上那两盆开的花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
“听日我返嚟。”
贺越州秒回:“几点?我去接你。”
“两点到站。”
“好。我等你。”
江凛星看着那四个字。他把手机收起来,拉好行李箱拉链。窗外的天暗下来了,省城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实验记录本吹得翻了一页。他走过去合上本子,在床边坐下来。
明天回江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手机,翻到相册。最上面那张照片是出发那天贺越州拍的,花坛那盆樱花草,花苞鼓鼓的。他往下一张翻,是贺越州阳台那三棵小苗,刚出芽。再往下,是分盆那天拍的六个花盆,在阳台上排成两排。再往下,是花鸟市场那家店门口的陶土盆。再往下——
他翻了很久。相册里全是花。樱花草的花,叶子,花苞,新芽,换盆,浇水。每一张都是贺越州发来的。他不知不觉都存了。
江凛星把手机锁屏。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空窗台上留下一条亮线。他闭上眼睛。
明天回江城。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