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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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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五月七号，江城下了场小雨。
江凛星坐的是早上九点的高铁，到江城站是下午两点。他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雨刚停，地面上还积着水，空气里有一股洗过的土腥味。天灰蒙蒙的，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像是要放晴。
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目光扫了一圈。人群里有人举着接站牌，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拖着大包小包往外走。他看了几秒，没看到贺越州。
正打算掏手机，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踩在水洼上啪嗒啪嗒响。
“江凛星！”
他转头。贺越州从出站口旁边的柱子后面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裤脚卷着，球鞋上全是泥点，大概是从学校跑过来的。
“你喺度等咗几耐？”江凛星问。
“冇几耐。我惊你早出嚟，早咗半个钟到。”
“你企喺柱后面？”
“费事俾人见到我接你。”贺越州把塑料袋递过来，“食咗饭未？”
江凛星接过来。里面是一盒酸奶和两个包子，还是热的。他把袋子放进书包侧兜，拖着箱子往外走。贺越州跟在他旁边，伸手接过行李箱拉杆。
“我拎。”
江凛星没跟他争。两个人走出车站，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雨后的空气很凉，风从马路上吹过来，把江凛星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捋了捋。
“你点知我今日返？”
“邬朔讲嘅。老张通知咗学校。”
“你琴日去咗宿舍？”
“去咗。朝早去淋水，下昼又去睇咗一次。”贺越州顿了顿，“你嗰两盆花开咗。”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
“两盆都开咗。一盆十一朵，一盆十三朵。”
江凛星没说话。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江凛星坐副驾驶，贺越州坐后排。司机在放广播，电台主播在念天气，说明天转晴。江凛星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雨后的江城路面湿漉漉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你几时去麻省？”江凛星问。
“五月二十号。”
“仲有十三日。”
“嗯。”
“你屋企嗰三棵点？”
“大咗好多。第五片叶出咗。”
“我返去睇。”
出租车穿过市区，拐进学校那条巷子。江凛星付了车费，贺越州把行李箱搬下来。两个人站在校门口，江凛星看了一眼花坛。花坛边沿上，那盆樱花草的花苞已经裂开了大半，淡蓝色的花瓣从萼片里露出来，在雨后的光里干干净净的。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上沾着水珠，凉凉的。他数了数花苞，还有五个没开。
“你换咗盆。”江凛星看着花盆。陶土色的新盆，比他原来那个大一号，盆底排水孔也大。
“换咗。旧嗰个裂咗。”
“嗯。”
贺越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盆花。“你走咗之后第二日，我就换咗。冇问你就换咗。”
“换得啱。”
贺越州松了口气。江凛星站起来，往宿舍方向走。贺越州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到了宿舍门口，江凛星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干干净净。但窗台上多了两盆花。他的两盆樱花草，一盆十一朵，一盆十三朵，淡蓝色的花挤在一起，在窗台的光里几乎占了半个窗框。
江凛星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盆花。
他走之前花苞刚鼓起来，才半个多月，现在全开了。花茎挺得笔直，叶子绿得发亮，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早上刚浇过水。花盆被转过方向，每一面都晒到了太阳。
他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很轻。花瓣滑滑的，凉凉的，跟花坛里那盆一样。
贺越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我每日嚟睇。朝早一次，下昼一次。淋水嘅时间系朝早七点，太阳出嚟之前。你之前讲嘅。”
江凛星站起来。他转过头看着贺越州。贺越州站在门口，外套被雨打湿的肩膀还没干，裤脚卷着，球鞋上有泥。他手里攥着行李箱拉杆，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孩。
“贺越州。”
“嗯。”
“你入嚟。”
贺越州愣了一下，拖着行李箱进了屋。他把箱子靠在衣柜旁边，站在书桌前面，不知道往哪儿坐。江凛星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坐。”
贺越州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书桌。窗台上两盆花在风里轻轻晃，叶子蹭着窗框。江凛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嗰三棵呢？”
“喺我阳台。而家五片叶。”
“带我去睇。”
贺越州站起来。两个人出了宿舍，走到走廊尽头，下楼梯，穿过操场，进了高一宿舍楼。贺越州的宿舍在二楼，走廊比江凛星那边窄，堆着纸箱和旧桌椅。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样，被子没叠，椅子上搭着衣服，但阳台很干净。
三棵樱花草在阳台角落排成一排。叶子比照片里大了不少，五片真叶完全展开，茎秆抽高了，每一棵都长得端端正正。花盆上贴着标签，日期写着“四月三十日”，贺越州的字，歪歪扭扭的。
江凛星蹲下来，拿起一棵花盆，翻过来看盆底。排水孔通畅，根没有长出来。他把花盆放回去，又看了看另外两棵。土是湿的，但没积水。他伸手探了探土面，又掂了掂花盆的重量。
“水啱。”
贺越州蹲在他旁边，明显松了口气。“我照你讲嘅做。”
江凛星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从二楼看下去，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干的衣服，隔壁阳台种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晃。远处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步，喊口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贺越州。”
“嗯。”
“你阳台嗰个花盆，三个都系新嘅？”
“系。我喺花鸟市场买嘅。上次你陪我买嗰个牌子。”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贺越州站在阳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明显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江凛星的时候带着笑。
“你瘦咗。”江凛星说。
“忙。毕设。”
“食饭未？”
“今朝食咗。”
“晏昼呢？”
贺越州想了想。“未。”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贺越州跟在后面，锁了门，两个人下楼。走到巷口，江凛星拐进那家肠粉店，找了个位置坐下。老板过来点单，江凛星要了两份肠粉，两碗粥。
“你唔使叫咁多。”贺越州说。
“你食。”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江凛星把自己那份推过去，把贺越州那份拉过来。贺越州看着面前的两盘肠粉，愣了一下。
“你食我嗰份？”
“你食。我食呢份。”
贺越州低头吃了一口。肠粉是热的，酱油味刚好。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江凛星。”
“嗯。”
“你今日点解咁好。”
江凛星抬头看他。“你帮我睇花睇咗两个礼拜。”
“我钟意帮你睇。”
“咁我请你食饭。”
贺越州低下头，继续吃肠粉。他吃得比刚才快，像是怕江凛星反悔把盘子收走。江凛星看着他吃，自己慢慢喝粥。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蒸笼的白气吹散。隔壁桌的客人在大声讲电话，老板在后厨喊“两碗牛腩”，灶台的火轰隆轰隆响。
吃完饭后，两个人走回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凛星停下来。花坛边沿上那盆樱花草在风里轻轻晃，又有两朵花苞裂开了，淡蓝色的花瓣露出来。
“贺越州。”
“嗯。”
“你走之前，花应该开晒。”
“应该系。”
“你嗰三棵呢？”
“仲细。你帮我睇。”
江凛星看着他。贺越州站在梧桐树下，白色T恤，深灰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攥着那个空塑料袋，没扔。
“好。”
贺越州笑了。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站在江凛星面前。两个人隔了半步，谁都没说话。花坛里的樱花草在风里摇了摇，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土面上，渗进去。
“听日见。”贺越州说。
江凛星看着他。“听日见。”
贺越州转身往高一宿舍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凛星还站在花坛边，低头看着花。夕阳从梧桐树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身上。
贺越州收回目光，继续走。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扣，两把钥匙安安静静地挂在一起。他走回宿舍，坐在阳台角落，蹲下来看那三棵小苗。叶子在傍晚的光里绿得发亮。
他掏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条消息。
“到咗。”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隔了十秒，又来一条：“你听日记得食早餐。”
贺越州盯着那行字，笑了。他回：“你买俾我？”
“你买。”
“咁我买两份。”
“嗯。”
贺越州把手机贴在胸口，坐在阳台上，看着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