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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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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两周,贺越州每天七点零三分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他不再只是放早餐就走。江凛星回来之后,两个人开始一起在花坛边吃早餐。江凛星蹲着,贺越州站着,塑料袋放在花坛边沿上,中间隔着一盆樱花草。花已经开了大半,淡蓝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展开,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从五朵开到了九朵。
“你嗰三棵点?”江凛星咬了一口包子。
“第五片叶出齐咗。第六片啱啱见到。”
“咁快?”
“你走之前教嘅。我日日睇住。”
江凛星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听日带一盆嚟俾我睇。”
贺越州点头。第二天早上他真的端了一盆来,放在花坛边沿上,跟江凛星那盆大花并排摆着。小苗比照片里大很多,叶子展开五片,第六片卷着边刚冒头,淡绿色,在晨光里透亮。花盆上贴着标签,日期从“四月三十日”改到了“五月十日”,字还是歪的。
江凛星蹲下来看了很久。他翻起一片叶子看背面,检查有没有虫卵,又掂了掂花盆重量。贺越州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等他说话。
“根唔错。”江凛星把花盆放回去,“可以转大盆。”
“几时转?”
“呢个礼拜六。我帮你。”
贺越州笑了,把花盆端回去。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礼拜六我等你!”
江凛星没回应,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实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不是实验数据,是他自己的笔记:“五月十四,帮贺越州转盆。大盆两个,土三升,底肥一勺。”
周六早上,江凛星到贺越州宿舍的时候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比上次干净了一点,至少椅子上的衣服收走了,书桌上的外卖盒扔了。贺越州蹲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两个新买的大花盆,正在用手掰一块椰糠砖。椰糠泡水之后膨胀开来,他满手都是湿漉漉的纤维。
“你用手掰?”江凛星蹲下来。
“唔可以?”
“用工具。用手会刺到。”
贺越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已经扎了几根椰糠刺,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甩了甩手,但没甩掉。
江凛星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把小铲子,递给他。贺越州接过去,用铲子把椰糠捣碎,跟营养土混在一起。江凛星在旁边看着他拌土,没插手,只在贺越州把肥料倒多了的时候说了一句“减半”。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一个拌土一个扶苗,把三棵樱花草从旧盆换到了新盆里。江凛星托着根球的时候动作很轻,贺越州学着他的样子,但手还是抖了一下,断了一根细须。他捏着那根断须,抬头看江凛星。
“断咗。”
“冇事。侧根仲有好多。”
贺越州把那根断须埋进新盆的土里,覆好土,压实。三棵全部换完之后,阳台上摆了六个花盆,三棵大的,三棵刚换完盆还蔫蔫的。江凛星给每盆浇了透水,水从盆底渗出来,他用抹布把阳台地面擦干。
“搞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贺越州蹲着没动,看着那三棵刚换完盆的苗。叶子还有点蔫,但土是新的,盆是大的,根有空间了。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棵的叶子,很轻。
“江凛星。”
“嗯。”
“你话呢三棵几时开花。”
“明年春天。”
“仲要等一年。”
“樱花草系咁。第一年长根,第二年开花。”
贺越州站起来,看着那三棵苗。“一年后我喺边。”
“你喺北京。”
贺越州转头看他。江凛星站在阳台栏杆边,看着外面的巷子。五月中的阳光已经很热了,照在他脸上,他把眼睛眯了眯。
“你点知我喺北京。”
“你之前讲嘅。”
“我讲嘅系‘可能’。”
“你冇可能唔喺。”
贺越州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站着。巷子里有人在卖西瓜,吆喝声远远传上来。隔壁阳台的绿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子蹭着栏杆。
“江凛星。”
“嗯。”
“我去麻省两个月,你嗰两盆花我帮你睇唔到。”
“我搞掂。”
“你集训嗰阵——”
“我唔集训。”江凛星转头看着他,“我留喺江城。实验室有嘢做。”
贺越州愣了一下。“你唔去省城集训?”
“今次唔去。老张叫我留低做新课题。”
贺越州看着他。江凛星的表情很平静,但贺越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国家队选拔已经结束了,江凛星入选了,下一轮集训在九月。五月到九月之间,他可以在江城自己的实验室做课题,不需要去省城。
“你留喺江城四个月。”
“嗯。”
“咁你嗰两盆花——”
“我自己养。”
贺越州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着江凛星站在阳台边,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阳光打在他头发上,泛着一层浅棕色的光。
“我八月尾返嚟。”贺越州说,“你花应该仲开紧。”
“樱花草开到六月。八月尾冇花。”
“咁我睇叶。”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阳台栏杆上。是一个小布袋,用旧T恤的碎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实。
“呢个俾你。”
贺越州拿起来,打开。里面是樱花草种子,褐色的,小小的,装了半袋。比他之前从香港买的那包还多。
“你之前分俾我嗰半包。”贺越州说。
“呢啲系新嘅。花坛嗰盆收嘅。”
贺越州攥着那个布袋。江凛星把花坛那盆樱花草结的种子收下来,装进布袋里,送给他。那盆花是他撞翻的,根断了七八成,后来重新种活的。现在它结了籽。
“你带过去。种喺波士顿。”江凛星说,“你嗰边宿舍有窗台。”
贺越州把布袋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低头看着布袋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密。江凛星大概缝了很久。
“你缝嘅?”
“嗯。”
“第一次缝?”
“嗯。”
贺越州把布袋翻过来,看到内侧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很小,但不潦草,江凛星的字。
“等你返嚟。”
就四个字。贺越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布袋收进口袋,跟那截干枯的花茎的透明袋放在一起。一个枯的,一个新收的,两个袋子挨着,贴在他胸口。
“江凛星。”
“嗯。”
“我唔会迟到。”
江凛星看着他。
“波士顿同江城差十二个钟。我每日七点零三分发消息。你嗰边系晚上七点零三分。”贺越州顿了顿,“你食紧饭嘅时间。”
“你嗰边凌晨。”
“我调闹钟。”
江凛星看着他。五月中的阳光很烈,照得阳台上的花盆发烫。贺越州站在他面前,额头上有薄汗,T恤领口歪了,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他的布袋。
“你唔使日日发。”
“我要发。”
“你瞓多阵。”
“唔瞓。”
江凛星没再劝。他伸手把贺越州歪了的领口拉正,手指碰到脖子,贺越州缩了一下。江凛星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你执好嘢。”
贺越州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宿舍,下了楼,走到巷口。江凛星往校门方向走,贺越州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
“江凛星。”
江凛星停下来,没回头。
“你等我返嚟。”
“嗯。”
“一齐种花。”
“嗯。”
“一齐收籽。”
“嗯。”
贺越州站在巷口,看着江凛星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把校门口的牌匾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布袋,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半袋种子。
他走回宿舍,坐在阳台上,把那袋种子倒在手心。褐色的种粒在阳光里发亮,一粒一粒,他数了数,四十七粒。跟江凛星当初分出来的时候一样多。
他把种子装回布袋,系好袋口。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一条消息。
“种子收到。四十七粒。”
江凛星回了一个句号。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五月二十号嘅飞机。我送你。”
贺越州盯着那行字。他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