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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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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五月二十号,江城下了场小雨。
贺越州的飞机是下午两点,从省城机场走。他早上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他看了快一年了,第一次发现那条裂纹的形状像个花苞。
他翻了个身,起来收拾东西。行李箱已经装好了,衣服、书、笔记本电脑、洗漱用品,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江凛星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密实。他把布袋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跟那截干枯的花茎的透明袋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阳台,蹲下来看那三棵樱花草。换了盆之后长得很快,叶子又多了一片,六片真叶完全展开,茎秆抽高了一截。他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很轻。
“你哋乖乖哋长。”他对着花说,“江凛星会嚟睇你哋。”
叶子在晨风里晃了晃。贺越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拉上行李箱拉链。七点差五分,他出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凛星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贺越州拖着箱子出来,他站直了。
“食咗早餐未?”江凛星问。
“冇。”
“我买咗。”江凛星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贺越州接过来,把包子塞进嘴里。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贺越州拖着箱子,江凛星走在他旁边。雨刚停,路面上还有水洼,贺越州的箱子轮子碾过水坑,溅了几滴水在江凛星裤脚上。
“对唔住。”贺越州低头看了一眼。
“冇事。”
到了车站,江凛星陪他买到省城的高铁票。贺越州刷身份证进站的时候,江凛星站在栏杆外面。贺越州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凛星站在栏杆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雨后的早晨灰蒙蒙的,但他的白T恤在人群里很扎眼。
“江凛星。”
“嗯。”
“你唔好送我到省城。”
“点解。”
“你送到呢度就得。”
江凛星没说话。贺越州看着他,顿了顿。“你返去。花要淋水。”
“我知。”
“你嗰两盆大嘅,三日淋一次。阳台嗰三棵,五日淋一次。花坛嗰盆——”
“贺越州。”
“嗯。”
“我识养花。”
贺越州闭上嘴。他站在检票口,行李箱横在脚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江凛星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栏杆上。
是一把钥匙。铜色的,小小的。
“呢个系你宿舍门锁嘅后配钥匙。”江凛星说,“你走咗我帮你睇花。”
贺越州低头看着那把钥匙。跟他手里那把一模一样,齿痕都是新的。江凛星配了一把。
“你几时配嘅?”
“礼拜五。”
贺越州把钥匙拿起来,穿进自己的钥匙扣。现在他的钥匙扣上有三把钥匙了:他自己的宿舍门,江凛星的宿舍门,江凛星的宿舍后门。三把铜色的钥匙安安静静地挂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江凛星。”
“嗯。”
“你返去啦。”
江凛星站在栏杆外面,没动。广播在报车次,贺越州的车快开了。他弯腰拉起行李箱拉杆,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
“你等我返嚟。”
“嗯。”
“两个月。”
“嗯。”
“日日见。”
“嗯。”
贺越州过了检票口。下了电梯,站在站台上。高铁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拖着行李箱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的时候他看向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但他知道江凛星已经走了。他刚才说了“你返去”,江凛星就一定会返去。
他低头掏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
江凛星回得很快:“嗯。”
“你到咗未?”
“到咗。花淋咗水。”
贺越州看着那行字。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窗外的田野从眼前掠过,五月的绿色浓得发亮。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布袋,种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
到省城机场是中午。他办了托运,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下来。手机还有电,他给江凛星发了张照片。登机口的落地窗,外面停着一架飞机,尾翼上印着蓝色的标志。
配文:“上飞机了。”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嗰三棵,我今日去睇咗。第二棵出咗第七片叶。”
贺越州盯着那行字。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登机口的广播在催他那个航班登机。他站起来,拖着书包往登机口走。检票的时候,他把手机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江凛星的对话框。最新的一条还是“嗯”。
他上了飞机,找到座位,把书包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在关机之前给江凛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波士顿同江城差十二个钟。我每日七点零三分发消息。你嗰边系晚上七点零三分。”
发完他关了手机。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最后离开地面。江城越来越小,从窗户往下看,房子变成方块,道路变成线条,最后被云层盖住了。
贺越州闭上眼睛。他口袋里装着那个布袋,布袋里有四十七粒种子。布袋内侧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很小。
“等你返嚟。”
他攥了攥口袋,布袋的布料被体温捂热了。飞机穿过云层,上面是晴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下降了。波士顿在下面铺开,绿色和灰色交织,远处是大西洋。他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信号刚恢复,消息就涌进来了。
江凛星发了一条。在他关机之后发的。
“我配咗三把钥匙。”
贺越州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钥匙扣。三把铜色的钥匙挂在一起。他以为江凛星配了一把给他,加上原来的后门钥匙,一共两把。但江凛星说“三把”。
他翻回去看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你嗰三棵,我今日去睇咗。第二棵出咗第七片叶。”再上一条是“到咗。花淋咗水。”再上一条是“上车了。”
没有别的。
他打了一行字:“三把?”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嗯。”
“边三把?”
“你宿舍门。我宿舍门。我宿舍后门。”
贺越州盯着那行字。他忽然明白了。江凛星配了三把钥匙——一把自己的宿舍门钥匙,留给贺越州。一把贺越州宿舍门的钥匙,自己拿着。一把自己宿舍后门的钥匙,也给了贺越州。
他把自己所有的钥匙都配了一遍。
贺越州攥着手机,坐在飞机上,周围的人在拿行李,空乘在广播注意事项,机舱里乱哄哄的。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条。
“我嗰三把都喺度。”
江凛星回了一个句号。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落机未?”
“落咗。”
“波士顿冻唔冻?”
“未出机场。”
“出咗话我知。”
“嗯。”
贺越州把手机收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波士顿的空气凉凉的,比江城干爽,天很蓝。他站在机场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凛星。
配文:“到咗。”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是一条语音。贺越州点开,里头是江凛星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
“你去宿舍先。安顿好再讲。”
贺越州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他坐上出租车,往MIT的宿舍去。车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但他口袋里装着那个布袋,布袋里有种子,种子来自江凛星养了三年的花。
他看着窗外,嘴角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