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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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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贺越州在波士顿的宿舍在七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很窄,水泥的,比他江城宿舍那条还要窄两指。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书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窗外是MIT的草坪,绿得整齐,草坪尽头有一栋红砖楼,爬满了常春藤。远处能看到查尔斯河,河面上有帆船,白点在蓝灰色的水面上慢慢移。
他把窗台擦干净,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个布袋。四十七粒种子倒在手心,褐色的,比米粒还小。他把种子分成两堆,一堆二十五粒,一堆二十二粒。然后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在机场买的塑料盒,把二十五粒装进去,剩下的二十二粒放回布袋。
他端着塑料盒走到窗前。窗台太窄,放不下花盆,他把塑料盒搁在窗台边沿上,用一本厚书压着。没有土,他打算明天去超市买。今天先让种子透透气。
做完这些,他掏出手机。波士顿时间下午四点,江城是凌晨四点。江凛星在睡觉。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开被子躺下来。飞机上没睡好,时差让他头疼。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陌生的声音——有人在草坪上说话,英语的,听不清;远处有车经过,引擎声很轻;再远处有钟声,不知道是哪栋楼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化学味道,跟江凛星宿舍那个不一样。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摸到手机看时间,晚上十点。江城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他坐起来,给江凛星发了一条消息。
“到咗。宿舍七楼。窗台好窄。”
江凛星回得很快:“塞得落盆?”
“塞得落。听日去买土。”
“嗯。”
然后是一条语音。贺越州点开,里头是江凛星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大概在实验室。
“你睇下窗台有几深。太浅唔好放重嘢。”
贺越州用手机量了量窗台的宽度。“大概三寸。”
“咁你买细盆。唔好买大。”
“知。”
“你听日去买土嗰阵,顺便买多几个盆。三棵大嘅用大盆,种子用细盆。”
“好。”
贺越州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那个空塑料盒。他想象江凛星站在实验室里跟他讲电话的样子,白大褂,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右手拿笔,左手攥着手机。
“江凛星。”
“嗯。”
“你嗰边几点?”
“朝早十点。我喺实验室。”
“你食咗早餐未?”
“食咗。”
“食咩?”
“粥。你走嗰日买嗰间。”
贺越州愣了一下。江凛星去的是他们之前一起去的那家肠粉店。他回了一句:“你一个人去?”
“邬朔陪我去。”
“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凛星说:“我走嗰阵,帮你淋咗水。你阳台嗰三棵,我三日去一次。”
“你配咗钥匙?”
“嗯。你宿舍门。我宿舍门。我宿舍后门。”
贺越州攥着手机。他想起那条消息——“我配咗三把钥匙”——他当时在飞机上,下了飞机才看到。三把钥匙,三个门。江凛星把他所有能给的入口都给了。
“江凛星。”
“嗯。”
“你点解配三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凛星说:“你走得急。冇时间慢慢配。”
贺越州低头看着自己的钥匙扣。三把铜色的钥匙挂在一起。他摸了摸其中一把,齿痕很新。
“你嗰三棵而家点?”贺越州问。
“第二棵第七片叶出齐咗。第一棵同第三棵慢啲。”
“你帮我睇住。”
“嗯。”
“我返嚟嗰阵,佢哋应该生咗好多。”
“应该系。”
电话又安静了。贺越州听着江凛星的呼吸声,很轻,透过听筒传过来。波士顿的夜很静,窗外的草坪上没有人了,只有路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在草地上。
“江凛星。”
“嗯。”
“我好挂住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贺越州以为他挂了。然后江凛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翻书声盖了大半。
“我都系。”
贺越州攥紧手机。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波士顿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你文献睇到第几页?”
“一百五十六。”
“仲有几多?”
“二百几。”
“咁你睇先。我陪你。”
“你嗰边半夜。”
“嗯。”
“你瞓觉。”
“唔眼瞓。”
江凛星没再劝。贺越州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枕头旁边。他听着电话那头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的,很规律。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贺越州七点就醒了。波士顿时间早上七点,江城是晚上七点。他翻身下床,给江凛星发了条消息:“早晨。”
江凛星回得很快:“你嗰边朝早?”
“系。七点。”
“你瞓得好唔好?”
“一般。时差。”
“过几日就惯。”
贺越州洗漱完,出门去超市。他在Google Maps上搜了一家最近的Home Depot,走路二十分钟。波士顿的五月比江城凉,早上只有十几度,他穿了件薄外套。路上经过一家咖啡店,买了杯热美式,苦得皱眉头,但他还是喝完了。
Home Depot很大,他推着购物车在园艺区转了两圈。买了三袋营养土、几个陶土盆、一把小铲子、一袋底肥。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老太太,问他“种什么花”,他说“樱花草”,老太太说“我从没听过”,他说“中国来的”。
拎着东西回宿舍的路上,他给江凛星发了条消息:“买咗土。但系唔知够唔够。”
江凛星回:“三袋应该够。你买咗几多个盆?”
“三个大嘅,五个细嘅。”
“咁多种子?”
“种一半。剩低留。”
“嗯。”
贺越州回到宿舍,把窗台清理干净。他先种那三棵大苗。把旧盆里的苗连土球拿出来,根须已经长满了盆底,白白的一团。他按照江凛星教的方法,在新盆里垫土、放苗、覆土、压实、浇水。三棵全部换完,窗台上排成一排。然后他种种子。塑料盒里那二十五粒,他分了三盆,每盆七八粒,覆土一厘米,浇透水。
做完这些,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凛星。窗台上六个花盆,三棵大苗三盆种子,在波士顿午后的阳光里整整齐齐地排着。
配文:“搞掂。”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影张近啲嘅。”
贺越州蹲下来,对着那三棵大苗拍了张特写。叶子绿得发亮,新叶卷着边,茎秆挺得笔直。他发过去。
江凛星回:“第二棵第七片叶出咗。”
贺越州凑近看。第二棵的茎顶确实冒出了一小片新叶,淡绿色,卷着,只有指甲盖大。他刚才居然没注意到。
“你眼好利。”
“习惯咗。”
贺越州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六个花盆。波士顿的下午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新种的盆土上,水汽慢慢蒸腾。
他想起江凛星站在窗台边给花浇水的样子,白T恤,灰运动裤,手指很轻地碰着叶子。他现在离那个画面一万两千公里,隔了十二个小时时差。但他窗台上也有花了。六个盆,三棵苗三盆种子,跟江城那边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听日见。”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