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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

      四月的第三周,贺越州阳台上的三棵樱花草长得很快。

      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又从四片变成了六片。茎秆抽高了,从土面往上蹿了两厘米。贺越州每天早上蹲在阳台看,拿手机拍照发给江凛星。江凛星回得简短:“正常。唔好淋太多水。”

      贺越州回:“知。我三日淋一次。”

      “睇土。土干先淋。”

      “知。”

      然后他会补一句:“你嗰几棵点?”

      江凛星有时候回照片,有时候只回两个字“一样”,有时候什么都不回。但贺越州知道他在看。对话框里那个“已读”的标记永远是最新的。

      花坛里的三棵长得慢一些,露天的环境不如阳台温和,但胜在光照足。江凛星每天早上七点到校,蹲下来看一遍,把被风吹歪的叶子拨正,把爬上花盆的蚂蚁弹掉。有一棵叶子被虫子咬了个小洞,他连续观察了三天,确认虫子走了才放心。

      贺越州七点零三分到,把早餐放在花坛边沿上,然后去上课。两个人隔着操场对望一眼,各自走开。这个流程已经固定下来了,像日出日落一样准。

      邬朔趴在二楼栏杆上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他掏出手机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你哋两个日日隔住个操场望,有咩意思?”

      贺越州回:“你唔明。”

      邬朔回了个中指。

      但那天下午,邬朔来找江凛星吃饭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唔知高一嗰边有人传你同贺越州嘅嘢?”

      江凛星正在喝汤。他放下勺子,看着邬朔。“传咩。”

      “传你哋两个……行得好埋。”

      “系。”

      邬朔等着他说下一句。但江凛星低头继续喝汤,没有下文了。邬朔张了张嘴。

      “你唔打算做啲嘢?”

      “做咩。”

      “辟谣啊。或者保持距离啊。”

      江凛星抬头看他。“我哋有咩好辟。”

      邬朔噎住了。他看着江凛星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他很少见的东西。邬朔认识他一年半,第一次觉得江凛星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你以前唔系咁。”

      “以前系几时。”

      “你啱嚟嗰阵。你唔同任何人行埋,唔同人食饭,唔同人讲嘢。我花咗半年先同你讲上第一句话。”

      江凛星放下勺子,想了想。“你以前都几烦。”

      “喂。”

      “但系你唔多事。”

      邬朔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不再提这件事。但他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佢话你唔多事。你知唔知呢个系佢最高评价?”

      贺越州秒回:“我知。”

      邬朔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四月二十号那天,江凛星在实验室里接到老张的通知。

      “集训提前了。下个礼拜一出发,去省城。两周。”

      江凛星把实验记录合上。“之前唔系话五月五号?”

      “改了。省队那边协调嘅。”老张推了推眼镜,“你准备下。今次集训结束直接选拔,成绩好嘅话国赛名额就定咗。”

      江凛星点了点头。他把器材归位,脱了白大褂,走出实验楼。五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暖的,但风里带着雨意,天边有一层灰蒙蒙的云。

      他掏出手机,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

      “集训提前咗。礼拜一走。”

      贺越州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条:“两周?”

      “嗯。”

      “咁你花点算。”

      “放宿舍。两盆大嘅唔使点理,细嗰盆多啲水。”

      “我帮你睇。”

      “唔使。我宿舍锁门。”

      贺越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你走之前,我哋食餐饭。”

      “好。”

      “听日?”

      “好。”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约在学校后面的那家肠粉店。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混着天光。江凛星到的时候贺越州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盘肠粉,两碗粥。他看见江凛星进来,站起来,又坐下。

      “你叫咗嘢食?”

      “叫咗。你平时食嗰啲。”

      江凛星坐下来,拿起筷子。肠粉还冒着热气,酱油淋在米皮上,亮晶晶的。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贺越州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唔食?”

      “食。”贺越州拿起筷子,但没夹菜,戳了戳碗里的粥。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巷子里有小孩跑过,拖鞋啪嗒啪嗒响。隔壁桌的客人在大声讲电话,声音混在灶台的火声里,嗡嗡的。

      “贺越州。”

      “嗯。”

      “你有嘢讲?”

      贺越州放下筷子。他看着江凛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收到咗麻省嘅邮件。”

      江凛星的手停了一下。“夏校?”

      “嗯。五月底出发。两个月。”

      江凛星把筷子放下。他看着贺越州,没说话。贺越州被他看得有点慌,补了一句:“我未决定去唔去。”

      “点解唔去。”

      “因为——”

      “你去。”

      贺越州看着他。江凛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贺越州认识他够久了,看得出来他的嘴角比平时紧了半分。

      “你叫我唔去?”

      “我叫你去。”

      “咁你嗰两盆花点算。”

      “你唔喺度我一样咁养。”

      贺越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你系咪嬲。”

      “冇。”

      “你语气唔同咗。”

      “你多心。”

      贺越州没再追问。他低头喝粥,粥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江凛星把肠粉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巷口。天色暗下来了,路灯的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折叠桌上。

      “你几时走。”江凛星问。

      “五月底。”

      “我集训返嚟之后。”

      “嗯。”

      “你走之前,花应该结籽了。”

      贺越州看着他。“你嗰盆?”

      “你嗰盆。阳台嗰三棵。”

      贺越州想了想。“我走之前将种子收好。”

      “嗯。”

      “留俾你。”

      江凛星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贺越州跟上去,两个人走出巷子,站在街边。四月的晚风带着梧桐花的味道,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贺越州。”

      “嗯。”

      “你夏校嗰边,有冇花?”

      贺越州愣了一下。“应该冇。”

      “咁你带包种子过去。”

      “种边?”

      “你宿舍。阳台。”

      贺越州看着他。江凛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你叫我带种子过去种?”

      “嗯。”

      “点解?”

      江凛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一个人喺嗰边,有个花陪你好啲。”

      贺越州张了张嘴。他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江凛星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很黑,很亮。

      “我嗰包种子仲有剩。分一半俾你。”

      贺越州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邬朔说过,江凛星那包种子是母亲留给他的,铁盒里只剩半包。他现在要把这半包分一半给贺越州。

      “你确定?”

      “嗯。”

      “你阿妈留嘅。”

      “嗯。”

      “你俾我?”

      “你种得好。”

      贺越州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分盆时沾的泥印,没洗干净。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好。”他说,“我带过去种。”

      江凛星收回目光。“听日俾你。”

      “嗯。”

      两个人站在街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远处有公交车从站台开出来,车灯在暮色里拉出两条光柱。江凛星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贺越州。”

      “嗯。”

      “你唔好迟到。”

      贺越州笑了。“我唔会。”

      江凛星走了。贺越州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他掏出手机,给邬朔发了条消息:“佢分咗半包种子俾我。”

      邬朔回得很快:“边包?”

      “佢阿妈留嗰包。”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邬朔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贺越州,你知唔知呢个意味住咩?”

      “知。”

      “你知就好。”

      贺越州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街边又看了一会儿梧桐树,然后转身往宿舍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拐进花坛边,蹲下来看那盆樱花草。叶子又多了,数了数,七片。花苞鼓了一个,小小的,淡绿色,藏在叶丛中间。

      他伸手碰了碰花苞,很轻。

      “你阿妈留嘅。”他对着花说,“我会帮你养好。”

      花苞在晚风里晃了一下。贺越州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路上,一直延伸到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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