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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四月的第二周,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江凛星早上七点到花坛边的时候,那盆被他重新种下的樱花草又冒了一片新叶。他蹲下来,数了数叶子。加上之前缓过来的两片,一共五片了。叶子不大,但绿得正,边缘没有发黄的迹象。

      贺越州七点零三分到,手里拎着早餐。今天是小笼包和豆浆,塑料袋上贴了便利贴:“听日会落雨,花搬入嚟。”

      江凛星接过塑料袋,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然后他指了指花坛边的那盆花。

      “你嗰三棵呢?”

      “搬咗入屋。昨晚搬嘅。”

      “嗯。”

      两个人蹲在花坛边,各自喝豆浆。早上的风带着热气,把梧桐树上的花瓣吹下来,细碎地落在花盆边沿上。江凛星伸手把花瓣从盆沿上拂掉,动作很轻。

      “你生物竞赛集训系几时?”贺越州问。

      “下个月。”

      “几号?”

      “五号。”

      “我信息学系八号。”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你讲过了。”

      “惊你唔记得。”

      “我记得。”

      贺越州笑了。他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江凛星还蹲着,看着那盆花。贺越州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盆里的土是湿的,叶子挺括,五片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你嗰盆种咗三年。”贺越州说。

      “嗯。”

      “三年都喺呢个花盆?”

      “分过株。而家嗰盆系分株出嚟嘅。”

      贺越州想了想。“即系你而家有四盆樱花草。”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点解系四盆。”

      “两盆喺你宿舍。一盆喺花坛。我宿舍嗰三棵系你俾我嘅,唔算你嘅。”

      “你分得好清楚。”

      “你嘅嘢我分得好清楚。”贺越州说。

      江凛星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着早餐往教学楼走。贺越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四月的早晨已经很热了,贺越州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膀上,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

      走到教学楼楼下,江凛星停下来。他看了贺越州一眼。

      “你外套。”

      “做咩?”

      “着返。课室有空调。”

      贺越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惊我冻?”

      “你冻咗边个帮你种花。”

      贺越州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穿好,拉链拉到胸口。江凛星看着他穿好,转身进了楼。贺越州站在楼下,摸着拉链头。金属的,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当天下午,邬朔来找江凛星吃饭。食堂里人很多,两个人排了十分钟队才打到饭。邬朔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忽然用胳膊肘撞他。

      “你睇。”

      江凛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贺越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个餐盘。一个是他自己的,盛着米饭和两个菜。另一个还是空的。他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佢日日都摆个空盘喺度。”

      “嗯。”

      “你估佢等边个?”

      江凛星没理他。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吃饭。邬朔坐在他对面,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腿,嘴里还在说:“你话佢系咪傻嘅?日日两个盘,日日冇人坐。”

      “你食饭。”

      “我食紧啊。”

      吃到一半,邬朔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次他没笑,反而皱起眉头。

      “做咩。”江凛星问。

      “你睇。”邬朔把手机转过来。学校贴吧上那条关于贺越州的帖子又更新了,新回复有好几条。有人翻出了贺越州在省实验的获奖记录,还有人扒出了他中考成绩。最上面一条回复被顶到最高:“佢系咪为咗边个嚟江城三中㗎?有冇人知?”

      底下有人回:“我见到佢日日同高二嗰个江凛星一齐行。”

      再下面有人回:“江凛星?生物竞赛嗰个?佢哋咩关系?”

      江凛星放下筷子。他看了一眼那条帖子,然后看着邬朔。

      “你发嘅?”

      “唔系我!”

      “你知唔知系边个。”

      邬朔犹豫了一下。“好似系高一嗰边传出嚟嘅。有人见到贺越州日日喺实验楼门口等你。”

      江凛星把手机推回去。“删咗佢。”

      “我删唔到。我又唔系吧主。”

      “咁你搵人删。”

      邬朔看着他的表情,把手机收起来。“你唔钟意?”

      江凛星没回答。他低头继续吃饭,但吃得比刚才快。邬朔看着他,忽然说:“你惊佢俾人讲?”

      “我唔惊。”

      “咁——”

      “佢惊。”

      邬朔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贺越州在实验楼门口等的时候说过“正门有时有老师,畀人睇到唔系几好”。贺越州在躲人。但他躲的不是江凛星,是那些会讲闲话的人。他怕江凛星被讲。

      “你哋两个真系……”邬朔摇了摇头,“一个比一个闷。”

      当天晚上,江凛星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

      “你听日唔使买早餐。”

      贺越州回得很快:“点解?”

      “我出去食。”

      “你出去食咩?”

      “随便。”

      贺越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你系咪唔想我买?”

      江凛星看着那行字。他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唔系。听日一齐。”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条语音,贺越州的声音有点抖:“你话一齐?”

      “嗯。”

      “去边度食?”

      “你话。”

      “我知道有间肠粉好正。喺学校后面嗰条巷。”

      “几点。”

      “七点?”

      “七点零三分。”

      贺越州笑了。笑声从语音里传出来,很轻,但听得出来是真的开心。“好。七点零三分。”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江凛星到校门口的时候贺越州已经在那儿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没背书包,只拿了一个小袋子。看见江凛星走过来,他站直了。

      “早。”

      “嗯。”

      两个人往学校后面的巷子走。四月的早晨已经有蝉鸣了,巷子两边的墙上爬着藤蔓,叶子绿得发亮。贺越州走在前面,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面不大,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灶台支在门口,蒸笼冒着白气。

      “呢间嘢我食咗好多次。肠粉同粥都好得。”

      江凛星坐下来,看了看菜单。他点了肠粉,加蛋。贺越州点了粥和油条。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肠粉冒着热气,酱油淋得均匀,米皮薄得透光。江凛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点样?”贺越州看着他。

      “唔错。”

      贺越州笑了,低头喝粥。两个人坐在小店的折叠桌两边,巷子里有风穿过来,把蒸笼的白气吹散。江凛星吃了一半,忽然说:“你以后唔好喺实验楼等。”

      贺越州抬头看他。“点解?”

      “邬朔话有人传。”

      贺越州放下勺子。“传咩?”

      “传你日日等我。”

      贺越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介意?”

      “我冇。”

      “咁——”

      “你介意。”江凛星看着他。贺越州愣住。江凛星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惊我俾人讲。”

      贺越州没说话。他确实怕。他怕那些闲言碎语传到江凛星耳朵里,怕他被人议论,怕他因为这件事疏远自己。他一个人惯了,被人讲无所谓,但江凛星不一样。江凛星在这个学校没什么朋友,除了邬朔,几乎不跟人讲话。如果再被人指指点点——

      “你唔使惊。”江凛星说,“我唔理佢哋。”

      贺越州看着他。江凛星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贺越州听出来,他说“我唔理”的时候语气很稳,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以后喺正门等。”贺越州说。

      “你钟意边度等就边度等。”

      “正门多人。”

      “多人点。”

      “多人睇到。”

      “就多人睇到。”

      贺越州张了张嘴。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凛星把最后一口肠粉吃完,放下筷子,看着他。

      “贺越州。”

      “嗯。”

      “你唔好谂咁多。”

      贺越州低下头。他搅了搅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两个人走出小店,巷子里的阳光比刚才烈了一点,照在地上,把影子缩得很短。江凛星走在前面,贺越州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差半步远。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凛星停下来。

      “听日仲食呢间?”

      贺越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七点零三分。”

      “好。”

      江凛星转身进校门。贺越州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四月的光打在江凛星背上,白T恤被风吹得贴了贴身子,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江凛星。”

      江凛星停下来,没回头。

      “多谢你。”

      江凛星站了一秒。然后他说:“你早餐买咗咁多日,我请你食餐饭好正常。”

      “我唔系讲早餐。”

      江凛星没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贺越州站在校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空豆浆杯和一根油条。

      他笑了。把袋子扔进垃圾桶,往高一教学楼走。

      当天下午,那条帖子被删了。邬朔说是他找了吧主,请了一杯奶茶。贺越州在群里发了句“多谢”,邬朔回了个中指。

      但那天之后,贺越州真的改了路线。他不再去实验楼门口等,而是每天七点零三分在校门口的正门旁边,站在梧桐树下。江凛星七点整到校,先看花坛,再看一眼梧桐树。两个人隔着操场对望一秒,然后各自走开。

      邬朔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

      “呢两个人。”他对着手机说,“一个企正门,一个企走廊。一个喺二楼,一个喺三楼。日日隔住个操场望来望去,仲话唔系拍拖。”

      他拍了张照片,发在三人小群里。照片里是操场的全景,梧桐树下的贺越州和走廊上的江凛星,两个小小的身影,隔着大半个操场,但角度刚好,像是在看着对方。

      配文只有四个字:“痴线。痴线。”

      另一个队友回了一串问号。邬朔没解释。

      江凛星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宿舍里给花浇水。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贺越州,站在梧桐树下,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塑料袋。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存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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