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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四月第一周,花坛里的种子发芽了。

      早上七点,江凛星蹲在花坛边,手指拨开土面。三棵小芽从土里拱出来,淡绿色的,两片叶子贴着地面,比米粒大一点点。他数了两遍,确认是三棵。旁边还有两粒种子没发芽,可能是埋得太深,也可能是没活。

      “两粒冇出。”贺越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凛星没转头。贺越州蹲在他旁边,手里照旧拎着早餐,今天是小笼包和豆浆。他把塑料袋放在花坛边沿上,凑近看那三棵小芽,呼吸几乎打在土面上。

      “点解两粒冇出?”

      “正常。有时就系咁。”

      “咁点算?”

      “等。或者挖出嚟重新种。”

      贺越州想了想。“等。”

      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着那三棵小芽。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风从校门口灌进来,把芽上的露水吹得晃。江凛星伸手把芽旁边的一小粒土拨开,让叶子露得更完整。贺越州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很轻,很稳。

      “你养咩花都咁好?”贺越州忽然问。

      “唔系。死过好多。”

      “死过咩?”

      江凛星想了想。“薄荷。栀子。茉莉。仲有仙人掌。”

      贺越州笑了。“仙人掌都死?”

      “淋太多水。”

      “你都会淋太多?”

      “嗰阵唔识。”

      贺越州把豆浆递给江凛星。江凛星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看着那三棵芽,过了一会儿说:“你嗰三棵点?”

      “大咗。出咗两片真叶。”

      “可以分盆。”

      “今个礼拜。”

      “嗯。”

      贺越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低头看着江凛星蹲在花坛边的样子,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江凛星。”

      “嗯。”

      “你食早餐先。冻咗唔好食。”

      江凛星站起来,拿起花坛边沿上的塑料袋。他看了贺越州一眼,然后往教学楼走。贺越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江凛星停下来。

      “贺越州。”

      “嗯。”

      “你分盆嗰阵,叫我。”

      贺越州笑了。“好。”

      周六早上,江凛星去了贺越州的宿舍。

      贺越州在校门口等他,穿了一件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起。他把江凛星带上楼,走廊很窄,两边堆着杂物,一股潮湿的墙皮味。走到尽头,贺越州掏出钥匙开门。

      宿舍比江凛星那间大一点,但也乱得多。床上被子没叠,椅子上搭着衣服,书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教材。但阳台那边很干净,三个陶土花盆摆成一排,里面各有一棵小苗,叶子比上周又大了些,展开两片真叶,淡绿色,边缘微微卷。

      江凛星蹲下来看。土是湿的,但没积水。他伸手探了探土面,又拿起花盆掂了掂重量。

      “水浇得啱。”

      贺越州蹲在他旁边,明显松了口气。“我睇你之前讲嘅,土面干先淋,淋就淋透。”

      “嗯。”

      江凛星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小铲子、一小袋新土、几个小标签。他把花盆摆开,开始分盆。动作很利落,左手托住小苗的根部,右手用小铲子把周围的土挖松,然后轻轻一提,根须带着土球从旧盆里出来。新盆里先垫一层土,把苗放正,覆土,用手指沿着根周轻轻按实,最后浇透水。

      贺越州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他学着江凛星的样子试了一棵,挖土的时候太用力,根断了一小截。他捏着那截断根,有点慌。

      “断咗。”

      “冇事。主根仲喺度。”

      贺越州把那棵苗种进新盆,手指在土面上按了按,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江凛星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棵苗分完盆,阳台上一共摆了六个花盆。三棵大的在三棵小的旁边,像三对兄弟。江凛星把标签插好,每张标签上写了日期和品种。贺越州蹲在旁边看标签,忽然说:“你写嘅字同便利贴嗰啲一样。”

      江凛星手顿了一下。“便利贴系你写嘅。”

      “我知。但你写嘅字,同你嗰本英文书入面嗰啲笔记一样。”

      江凛星把标签插好,站起来去洗手。贺越州的阳台没有水龙头,他进屋里用厨房的水池。水池里泡着一个没洗的碗,筷子横在碗沿上。他把碗拿开,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很凉,冲掉了指尖的泥。

      贺越州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系咪觉得我屋企好乱。”

      “你宿舍,唔系屋企。”

      贺越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系。宿舍。”

      江凛星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转头看着贺越州靠在门框上的样子,T恤领口歪了,肩膀的线条从领口露出来。贺越州比他高半个头,但站姿总是松垮的,像是随时准备倒下去。

      “你屋企喺边。”江凛星问。

      贺越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爸喺北京,我妈喺广州。各自有屋企。”

      “你一个人住咗几耐。”

      “初中开始。”

      江凛星没再问。他走出厨房,回到阳台,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刚分好的花。三棵小苗在新盆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在四月的阳光里泛着浅绿的光。

      贺越州跟出来,蹲在他旁边。“你点解唔问我点解一个人住。”

      “你讲嘅话我咪听。”

      贺越州看着他。江凛星蹲在花盆前,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投下淡影。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贺越州觉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

      “我爸妈离婚嗰阵,”贺越州开口,声音很平,“我妈要走。我爸要留。佢哋问我跟边个,我话随便。然后佢哋就真系由得我随便。我妈走咗去广州,我爸过咗北京。留咗间屋俾我,每个月打钱。初中三年我寄宿,高中就自己租屋。”

      江凛星听着,没插话。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指尖在叶缘上停了停。

      “我冇觉得点。”贺越州说,“习惯咗。”

      “嗯。”

      “你信?”

      “信。”

      贺越州看着他。“你信就得。”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中间的六个花盆排成两排。四月的风从巷子里灌上来,把晾衣绳上那两只袜子吹得左右晃。隔壁传来切菜的声音,砧板咚咚咚的,很规律。

      “贺越州。”

      “嗯。”

      “你以后种花,唔好一个人。”

      贺越州转头看着他。江凛星没看他,眼睛盯着花盆里的土,手指在盆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种嗰阵叫我。”江凛星说,“我嚟睇。”

      贺越州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江凛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喇。”

      “食饭先。”

      “你煮?”

      贺越州看了看厨房里那个没洗的碗和空荡荡的冰箱。他挠了挠头。“出去食。”

      “咁走。”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巷口的小面馆。贺越州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点红。江凛星吃了一口面,味道一般,但他没说。

      吃到一半,贺越州忽然说:“你之前话你死过好多花。”

      “嗯。”

      “你第一盆花系咩。”

      江凛星筷子停了一下。“樱花草。”

      “即系而家嗰盆?”

      “嗯。阿妈留嘅种子。”

      贺越州放下筷子。江凛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薄荷死过”一样。但贺越州听出来,这句话比“薄荷死过”重很多。

      “你阿妈——”

      “食面。”江凛星打断他,“冻咗唔好食。”

      贺越州把后半句咽回去,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低头吃面,面馆里很吵,电视在放午间新闻,老板娘在后厨喊“两碗牛腩”,灶台的火轰隆轰隆响。

      吃完面,贺越州送江凛星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江凛星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马路对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贺越州。”

      “嗯。”

      “你以后唔好日日买早餐。”

      贺越州愣了一下。“点解?”

      “贵。”

      贺越州笑了。“我钟意。”

      “你钱唔系大风刮嚟。”

      “我打比赛有奖学金。”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公交车远远地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咁你听日买小笼包。唔好买咁多。”

      “好。”

      公交车停稳,门开了。江凛星上了车,投币,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贺越州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的江凛星。江凛星靠着椅背,没看他。但车开动的时候,他抬起手,在车窗玻璃上敲了一下。

      很轻。嗒。

      贺越州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越走越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分盆时沾的泥,干了的,褐色的,在指缝里。他攥了攥拳头,没擦。

      回到宿舍,他站在阳台上看那六盆花。三棵大的,三棵小的,在四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棵的叶子。

      “你阿妈留嘅。”他对着花说,“我会帮你养好。”

      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隔壁阳台飘来炒菜的香味,这次是蒜蓉炒青菜,香得他肚子又叫了。他站起来,拍拍手,回屋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写了半个小时,手机震了。江凛星发来一条消息。

      “你阳台嗰三棵,听日搬入屋。有寒流。”

      贺越州回:“知。”

      然后他补了一条:“你嗰三棵呢?”

      “我宿舍冇寒流。”

      贺越州笑了。他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继续写代码。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阳台照到床上,最后消失在衣柜后面。他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拿起手机,把江凛星那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相册里已经有很多截图了。从“赔你的”到“你嗰三棵呢”,按时间排着,一张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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