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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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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贺越州把种子带回宿舍那天晚上就种了。
阳台很小,只有一臂宽,栏杆上挂着晾衣绳,绳上夹着两只没干的袜子。他把袜子扯下来扔进屋里,从阳台角落翻出一个旧花盆。花盆是上上个租客留下来的,盆底有裂痕,他用胶带缠了两圈,凑合能用。没有铲子,他用手把土捧进去,颗粒土和营养土混在一起,比例全凭感觉。挖坑,放种,覆土,浇水用的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盖上扎了洞。
种完之后他蹲在阳台上看了半天。土是湿的,黑乎乎的一盆,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凛星,配文:“种咗。”
江凛星回得很快:“土太实。”
贺越州低头看了看。确实,他用手指压了压,土面板结了,硬邦邦的。他重新把土翻松,又浇了点水。这次没拍照,只发了两个字:“搞掂。”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嗯。”
贺越州把手机收起来,蹲在阳台继续看那盆土。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从巷子里传上来,越来越远。晚风把隔壁阳台晾的衣服吹得猎猎响,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隔壁飘来的饭菜香。
他伸手碰了碰土面,很轻。然后站起来,回屋关灯睡觉。
从那天开始,贺越州每天早上多了一件事:出门前先去阳台看花。土面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每天看,看了十天。第十一天早上,他蹲下来的时候发现土面上拱起了一个极小的鼓包,比米粒还小,淡绿色的,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很糊,那个小芽在画面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绿点。他发给江凛星:“出咗。”
江凛星这次回了两条。第一条是:“几粒?”第二条是:“唔好淋太多水。”
贺越州蹲在阳台数了数。土面上有三个鼓包,两个小绿点,还有一个刚冒头,看不出形状。他回:“三粒。”
“正常。等大啲先分盆。”
“分盆?”
“而家唔使。出咗叶先。”
贺越州把那两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江凛星一口气说了三句话,虽然都很短,但加起来比过去三天说的话都多。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江凛星。”
“嗯。”
“你听日想食咩早餐?”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随便。”
“冇随便呢样嘢。”
“咁你买咩我食咩。”
贺越州盯着这行字,笑得更开了。他把手机收起来,从阳台回到屋里,拉开衣柜找衣服。今天他打算比平时早出门,先去那家新开的早餐店买肠粉。邬朔说过江凛星是广东人,广东人爱吃肠粉。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早餐店门口,发现没开门,门上贴着营业时间:早上七点。他站在门口等,等了十分钟,老板来开门,问他买什么。他说买两份肠粉,一份加蛋一份不加。老板说“要等”。他说“等就等”。
七点差五分,他拎着两份肠粉跑到学校。花坛边沿上,江凛星那盆花还在老位置,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他把肠粉放在花盆旁边,又写了张便利贴贴在塑料袋上:“肠粉。加蛋嗰份系我嘅,你食冇蛋嗰份。”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听日出咗芽,三粒。”
他把塑料袋放好,往高一教学楼走。走到操场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江凛星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英语书。他冲他挥了挥手,江凛星没回应,但也没转身走。贺越州笑了,继续走。
江凛星下楼拿早餐的时候,邬朔正好从校门口进来。他看见江凛星拎着塑料袋站在花坛边,塑料袋上贴着便利贴,里面是两份肠粉。
“又系贺越州?”邬朔凑过来。
“嗯。”
邬朔探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仲买埋早餐?佢想点?”
江凛星没回答。他把没蛋的那份拿出来,插上筷子,吃了一口。肠粉是热的,酱油味刚好,米皮滑嫩。他又吃了一口。
邬朔看着他的表情,摇了摇头。“你知唔知你而家个样?”
“咩样。”
“就系……唔识讲。你以前食饭个样系‘食完就算’,而家系‘食完仲想食’。”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邬朔举起双手后退一步:“我讲事实。”
“你食咗早餐未。”
“食咗。”
“咁你收声。”
邬朔闭嘴了。但他掏出手机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佢食晒成盒。”
贺越州秒回:“全部?”
“全部。连豉油都捞埋。”
贺越州回了一串笑脸。然后他问:“加蛋嗰份佢有冇食?”
邬朔探头看了看江凛星手里的塑料袋。“你加蛋嗰份佢冇食。”
“你帮我食咗佢。”
“你请我食?”
“请你。你帮我睇住佢。”
邬朔把那份加蛋的肠粉拿走了,边走边吃。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凛星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空盒子,正看着那盆花。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空盒扔进垃圾桶,上楼了。
当天下午,贺越州在食堂的餐盘旁边多了一盒酸奶。纯甄,原味。邬朔拍的照,配文还是那两个字:“回礼。”贺越州把酸奶收起来,揣在书包里,没喝。他打算留着,放到保质期最后一天再喝。
第二天早上,贺越州又买了肠粉。这次他换了家店,买了粥和油条。江凛星照单全收,连续五天,每天的早餐都不一样。贺越州每天早上七点差五分到学校,把早餐放在花坛边沿上,然后去上课。江凛星七点到,拿早餐,去教室。两个人始终没有在花坛边正面碰上,但每一天,那包早餐都准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第六天早上,贺越州照常把早餐放好准备走,转头看见江凛星站在走廊上。隔着三层楼和一个操场。他没挥手,也没笑,就站在那儿,看着贺越州。手里拿着英语书,风吹得书页翻动。
贺越州站在花坛边,仰着头看他。两个人隔着晨光和操场对望了几秒。然后江凛星转身走了,走进教室,消失在窗后。
贺越州笑了。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日企喺走廊度。”
“吹风。”
“以前你都唔出嚟。”
“今日想出。”
贺越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教学楼走。走到操场中间,他又跳了一下,够梧桐树的低枝。这次够到了,摘了一片叶子。他把叶子夹进课本里,跟那个文件夹放在一起。
周末,江凛星在宿舍看文献。窗台上三盆花排成一排,两盆大的,一盆小的。小的是上个月分株的,长势最好,新叶子冒了五片,在阳光里绿得透明。他看了一会儿文献,又看了一会儿花。
手机震了一下。贺越州发来一张照片,是阳台那盆土,土面上冒出了三个小绿点,比前几天大了不少,叶子展开了,小小的两片,像三只绿色的蝴蝶。
“大咗。”贺越州说。
“唔好晒太耐。半阴。”
“知。放咗喺阳台角落。”
“嗯。”
然后贺越州发了一条语音。江凛星点开,里头是贺越州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声和车声,大概在外面。
“江凛星,你听日得唔得闲?”
江凛星回:“做咩。”
“我想去花鸟市场买花盆。你识拣,陪我去。”
江凛星看着那行字。他周日确实没事,文献看了一半,不着急。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几点。”
贺越州秒回:“朝早九点!我喺校门口等你!”
“嗯。”
发完之后江凛星把手机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碰那盆分株的叶子。叶子很滑,凉凉的。他想起贺越州蹲在花坛边种花的样子,手指上全是泥,笨手笨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点旧茧,是做实验留下的。这双手种过很多花,搬过很多盆,挖过很多土。但从来没有带别人去过花鸟市场。
周日早上九点,江凛星到校门口的时候,贺越州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没背书包,只拿了一个帆布袋。看见江凛星走过来,他站直了,冲他笑了笑。
“早。”
“嗯。”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三月底的早上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梧桐花的甜味。贺越州走在外侧,江凛星走在里侧。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贺越州伸手拉了一下江凛星的胳膊,把他往旁边带了带。一辆电动车从两个人身边擦过去,铃铛叮叮响。
“睇车。”贺越州说。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嗯。”
公交车来了,贺越州先上去,刷了两张卡。江凛星跟在他后面,坐在靠窗的位置。贺越州坐在他旁边,帆布袋放在膝盖上。
“你之前去过花鸟市场?”贺越州问。
“去过。”
“同边个?”
“自己。”
贺越州没再问。他看着窗外,三月的街景从车窗里流过,梧桐树、早餐铺子、骑自行车的学生。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江凛星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贺越州侧头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江凛星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一层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睡觉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贺越州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帆布袋。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空花盆,是他从阳台拿的,想让江凛星帮他看看还能不能用。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到站。两个人下车,走了几步路,花鸟市场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周末的市场很热闹,棚子下面摆满了各种花花草草,颜色挤成一片。空气里混着泥土味、花香味、和水汽。
贺越州跟在江凛星后面,看他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江凛星走得不快,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一下,看花、看盆、看土。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实验室里看标本。
“呢个盆太浅。”
“呢个土结块。”
“呢间嘢贵咗。”
贺越州听着他点评,一句一句记在心里。走到市场尽头的一家小店,江凛星停下来。店门口摆着一排陶土花盆,素色的,没有花纹,但造型周正。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翻过来看盆底。
“呢个。排水孔够大,盆壁够厚。唔会积水。”
贺越州也蹲下来,拿起一个看了看。“几钱?”
“十五。”
“买。”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你买咁多做咩。”
“种花。”
“你而家得三粒芽。”
“以后会多。”
江凛星把花盆放回去,站起来。贺越州拿了三个花盆,去跟老板砍价,砍到十二块一个,三个三十六。付完钱他把花盆装进帆布袋,袋子鼓起来,拎着有点沉。
两个人走出市场,在路边等公交。贺越州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揉着被袋子勒红的手。江凛星站在他旁边,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贺越州。”
“嗯。”
“你以后种花,唔好用手压土。”
“咁点?”
“用手指轻轻按实就得。太实根透唔到气。”
“哦。”
“仲有,浇水要浇透。唔好淋少少。”
“知。”
“你嗰三粒芽,等出多两片叶,就可以分盆。”
贺越州转头看着他。江凛星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马路对面,语气很平,像是在念说明书。但贺越州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江凛星。”
“嗯。”
“你教多啲我。”
江凛星没说话。公交车来了,他先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贺越州跟着上去,坐在他旁边。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
江凛星靠着车窗,过了一会儿说:“你阳台嗰个花盆,底有裂痕。”
“你点知?”
“你第一日种嗰阵,影相俾我睇。盆底有胶带。”
贺越州愣了一下。那张照片他只拍了一小块土面,花盆边缘只露出一点点。但江凛星看见了,还记住了。
“裂咗会漏土。”江凛星说,“你买个新嘅。”
“今日买咗喇。”
“嗯。”
贺越州把帆布袋抱在怀里,三个花盆在里面碰得叮当响。他转头看着江凛星。江凛星还是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三月的阳光从窗外打在他脸上。
“江凛星。”
“嗯。”
“多谢你。”
江凛星没睁眼。“谢咩。”
“陪我买花盆。”
“你叫我嚟嘅。”
“系。但你可以唔嚟。”
江凛星没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了一个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的。过了一会儿,江凛星开口了,声音很轻,被发动机的嗡嗡声盖了大半。
“我下次种花,叫你。”
贺越州转头看他。江凛星还是闭着眼,靠着车窗,表情淡淡的。但贺越州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手指攥了攥裤子的布料。
“好。”贺越州说,“你叫我,我实嚟。”
公交车继续开。窗外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往后退,三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江凛星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贺越州把帆布袋抱紧了一点,三个花盆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花鸟市场带出来的泥,一点点,在指缝里。他攥了攥手心,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