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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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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一早上,竞赛名单出来了。
江凛星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没打算停。他对名单没什么执念,省队选拔他年年都进,流程早就熟透了。但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把走廊堵了一半。他侧身从人群边缘绕过去,余光扫了一眼。
生物竞赛省队选拔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一个。江凛星,高二一班。
他正要走,旁边两个高一女生的对话飘过来。
“贺越州又是第一?他到底什么脑子啊。”
“人家中考全市第三,NOI省一,你以为呢。”
“那他来我们学校干嘛?省城附中不香吗?”
“谁知道,有毛病吧。”
江凛星脚步顿了一下。他退回来一步,看向旁边的信息学竞赛名单。省赛一等奖名单,一共五个人,第一个名字写着:贺越州,高一三班。
他的名字印在第一个,跟江凛星在生物竞赛名单上的位置一样。
两个人并排的,隔了一栏。一张公告栏,左边是他,右边是贺越州。两个名字在同一张纸上,被同一个框框着。
江凛星盯着那个名单看了几秒。旁边有人挤过来看,他让了让,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给邬朔发了条消息。
“你知唔知贺越州省赛第一?”
邬朔秒回:“你而家先知?我第一日就话你知啦。”
“你冇讲第一。”
“咁又点?”
江凛星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进了教室。窗台上那两盆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挺括,花苞又大了一点。他伸手碰了碰叶子,想起贺越州蹲在花坛边种花的样子,手指上全是泥,笨手笨脚的。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但翻了好几页都没翻到该看的那一页。
下午的实验楼。
江凛星在实验室待到四点五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收了实验记录,把器材归位,脱了白大褂,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推开实验楼大门的时候,五点整。
门口没有人。
他站了一秒,目光扫了一圈。实验楼门口的空地上只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台阶上干干净净的。校道上远远有几个人在走,但没有一个是他。
江凛星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包带子攥了攥。他站了几秒,然后往校门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凛星!”
他停下来,转头。
贺越州从实验楼侧面的小路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怡宝,一瓶农夫山泉。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到江凛星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你今日早咗。”他喘着说。
“你迟到咗。”
“冇。我喺侧门嗰边等。冇谂到你今日早出嚟。”
江凛星看着他。贺越州额头上有薄汗,大概是跑急了。他把怡宝递过来,瓶身有点凉,但没到冰的程度,是常温的。
“你点解喺侧门等。”
“正门有时有老师。畀人睇到唔系几好。”
“有咩唔好。”
贺越州直起身,把农夫山泉拧开喝了一口。他喝水的姿势很随意,头仰着,喉结动了动。喝完他看了江凛星一眼。
“你知啦。日日喺实验楼门口等,俾人睇到会讲嘢。”
“讲咩。”
“讲你。”贺越州顿了顿,“讲我。讲我哋。”
江凛星接过那瓶怡宝,拧开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凉的,但没冰到胃。他喝完把瓶盖拧回去,看着贺越州。
“你惊?”
贺越州歪了歪头。“我唔惊。我惊你唔钟意。”
江凛星没说话。他把那瓶怡宝握在手里,瓶壁上凝着水珠,沾了他一手。他攥了攥,然后说:“我行正门。”
“咩?”
“你以后喺正门等。我行正门。”
贺越州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亮亮的。他把农夫山泉的瓶盖拧紧,在手里转了一圈。
“好。”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走。五月的傍晚,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步,喊口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混着蝉鸣。梧桐树开花了,淡紫色的花串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贺越州忽然说:“你生物竞赛嗰边点?老张有冇闹你?”
“闹咩。”
“我听邬朔讲佢好恶。”
“佢唔恶。佢要求高。”
贺越州笑了。“你仲帮佢讲嘢。”
“我讲事实。”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花坛边。江凛星蹲下来看花。那盆被他重新种下的樱花草缓过来了,新叶子长了两片,淡绿色的,小小的,贴着土面。旁边那盆贺越州种下的种子还没发芽,土面上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仲未出。”贺越州也蹲下来,看着那盆土。
“要二十日。”
“咁耐?”
“樱花草系咁。”
贺越州伸手拨了拨土面,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拨坏了。江凛星看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江凛星。”
“嗯。”
“你嗰日话,我成绩可以去省城。”
“嗯。”
“但系我嚟咗呢度。”
“你讲过。”
“我系想话你知,”贺越州转过头看着他,“我冇后悔。”
江凛星看着他的眼睛。贺越州的眼睛很亮,傍晚的光打在里面,像两盏小灯。他的表情很认真,收起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省城有更好嘅资源,更劲嘅对手。”贺越州说,“但系冇你。”
江凛星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贺越州,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贺越州蹲着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天他坐在花坛里,今天他蹲在花坛边。
“贺越州。”
“嗯。”
“你以后唔好迟到。”
贺越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好。以后我早到。”
“唔使早到。准时就得。”
“咁你唔好早出嚟。”
“我尽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那盆刚缓过来的樱花草。淡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蹭着盆沿。江凛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话,你中考前嚟过呢间学校。”
“系。”
“嗰日你见到我喺花坛边种花。”
“系。”
“嗰日我穿咩色衫?”
贺越州想了想。“白色。你件校服入面系白色衫。同今日一样。”
江凛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跟那天一样。他抬起头,看着贺越州。
“你记得咁清楚。”
“你嘅嘢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贺越州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一点。但他没躲,也没补一句“我讲笑㗎”来打圆场。他就站在那里,耳朵红着,看着江凛星。
江凛星移开目光。他把手里的怡宝喝完,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花盆边沿上。
是那包种子。贺越州赔给他的那包香港樱花草种子,他拆开用了三粒种在花坛里,剩下的还在袋子里。他把袋子放在花盆旁边。
“呢包你攞返。”
贺越州低头看着那包种子。“点解?”
“你嗰盆出咗芽嘅时候,你自己种。”
“我种咗啦。喺花坛呢度。”
“我话你宿舍。你阳台。”
贺越州看着那包种子,又看着江凛星。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他把种子拿起来,攥在手心。
“你叫我种喺宿舍?”
“你宿舍有阳台。”
“有。”
“有阳光?”
“有。”
“咁你种。种出嚟我睇。”
贺越州攥着那包种子,看着江凛星。五月的风把梧桐花吹下来,淡紫色的花瓣落在两个人中间。江凛星站在花坛边,白T恤被风吹得贴了贴身子,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贺越州现在能看出来了,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江凛星。”
“嗯。”
“你系咪关心我?”
江凛星看着他。“我关心你盆花。”
“花系我嘅。”
“系。”
“你关心我嘅花,就系关心我。”
江凛星没理他。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贺越州。”
“嗯。”
“听日记得发消息。”
贺越州站在原地,攥着那包种子,看着江凛星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花坛边。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包装袋上的樱花草图案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掏出手机,给邬朔发了条消息。
“佢叫我种花。”
邬朔秒回:“咩花?”
“樱花草。佢嗰包。”
“佢俾你嘅?”
“嗯。”
邬朔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你知唔知佢嗰包种子系佢阿妈留俾佢嘅?”
贺越州愣住了。
“佢冇讲过。”
“佢梗系冇讲啦。佢咩都唔讲。”邬朔发了个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系有一次去佢宿舍,见到个铁盒,盒上面印住只卡通猫。我问佢系咩,佢话‘阿妈留低嘅’。入面得半包种子。佢种嗰盆花就系用嗰啲种子种出嚟嘅。”
贺越州攥着手机,看着那包种子。包装袋上印着樱花草,淡蓝色的小花,细长的花茎。他翻到背面,生产地址:香港新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凛星说“你嗰包种子”,意思是这包种子是贺越州赔给他的那包。但邬朔说江凛星自己的种子是母亲留下的,剩下半包在铁盒里。也就是说,江凛星把自己收到的赔偿——贺越州从香港买来的那包——分了一部分种在花坛里,剩下这包还给了贺越州。
他把自己收到的东西还给他,让他种。
贺越州把种子小心地放进口袋,跟那截干枯的花茎放在一起。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一条消息。
“种子我收咗。我会种。”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你嗰包种子,我会同佢一样咁种。种出咗俾你睇。”
江凛星过了五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字。
“嗯。”
但贺越州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五月的天很长,这会儿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有一片橘红色的光。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沙沙响。
他低头看着花坛边那盆樱花草。新叶子长了两片,淡绿色的,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很轻。
“你阿妈留低嘅。”他对着花说,“我会帮你养好。”
叶子在风里晃了晃,不知道听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