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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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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贺越州开始每天七点零三分出现在花坛边。
江凛星发现这个规律用了三天。第一天他以为是偶然,第二天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第三天他特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见贺越州从校门口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花坛边,先看一眼他的教室窗户,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花盆旁边,顺手把花盆转个方向,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高一教学楼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像排练过的。
江凛星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英语书,没躲。贺越州抬头的时候看见他了,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跟个没事人一样。江凛星没回应,但也没转身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贺越州挥完手,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了。
贺越州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忽然跳了一下,蹦起来够了一下梧桐树的低枝,没够到,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然后他拍了拍书包带子,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江凛星收回目光,下楼去拿牛奶。
盒底贴着便利贴,今天的字比昨天工整了一点:“今日都想见。”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夹进英语书。然后拿起牛奶,咬开盒角,喝了一口。牛奶是常温的,不冰。他想起邬朔上个月跟他说“你胃唔好,唔好饮冻嘢”,当时他没在意,但贺越州好像知道了。信息传递的路径很清晰——他喝了什么、吃了什么、几点出实验室,全通过邬朔这个中转到贺越州那里。
江凛星不反感。奇怪的是他应该反感,但他没有。
邬朔第二节课间来找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你今天又饮咗。”
“嗯。”
“你平时唔饮牛奶㗎。”
“而家饮。”
邬朔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江凛星没理他,继续翻物理课本。邬朔识趣地没再追问,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上都会在七点十分左右收到贺越州的消息:“佢攞咗未?”邬朔每次都回:“攞咗。”有时候补一句“饮晒”或者“留咗半盒”。
贺越州每次都回一个笑脸。有时候是一个感叹号。有一次回了一串“啊啊啊啊啊”然后秒撤回,发了三个字:“知喇知喇。”
邬朔把这些对话截图存着,想着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第四天,江凛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盒酸奶。原味的,盒底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寻日你话胃唔舒服,饮呢个。”
他昨天胃不舒服的事只跟邬朔说了。课间邬朔问他“你面色唔系几好”,他随口说了句“胃有啲唔舒服”。然后今天早上,酸奶就出现在他桌上了。
江凛星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盒酸奶看了几秒。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英语书。那本英语书已经夹了十几张了,从“赔你的”到“今日都想见”到今天的“饮呢个”。他翻开英语书数了数,一共十四张。十四天,贺越州来了十四天,一天没落。
他拿起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邬朔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看见他喝酸奶,眼睛都直了:“你饮咗?”
“嗯。”
“你唔系话唔钟意饮酸奶咩?”
“而家钟意。”
邬朔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他竖起大拇指,什么都没说,坐回自己座位上掏出手机疯狂打字。
当天中午,贺越州在食堂的餐盘旁边多了一盒酸奶。纯甄,原味,跟江凛星桌上那盒一模一样。邬朔拍的照发在三人小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回礼。”另一个队友发了一串问号,邬朔没解释。
贺越州把酸奶拿起来,翻过来看盒底,没有便利贴。他又翻回去看正面,也没有。他把酸奶放下,掏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一条消息:“酸奶收到。”
江凛星过了十分钟才回。只有一个句号。
但贺越州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把酸奶揣进口袋,一整个下午都没喝。晚自习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酸奶,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天。他把酸奶放进书包夹层,跟那个文件夹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邬朔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你知唔知佢点解俾酸奶你?”
“点解?”
“因为佢话‘唔可以净系收人嘢’。”
贺越州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他回:“佢真系咁讲?”
“我加咗少少修饰。原话系‘回礼,唔想欠人’。”
贺越州靠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窗外三月的夜风把梧桐树吹得沙沙响。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江凛星不想欠人。但他收了十四天的牛奶,喝了十四天。这十四天里他随时可以不收,随时可以扔掉,随时可以跟贺越州说“唔好再放”。但他没有。他不但喝了牛奶,还回了酸奶。虽然是一句“唔想欠人”的借口,但贺越州听得出来,这个借口本身就是一种在意。如果真不想欠,最好的办法是不收。收了再回礼,说明他接受了。
贺越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发抖。
第五天是周五。江凛星早上到花坛边的时候,牛奶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纸袋,折得方方正正的,跟之前装种子的纸袋一样。他打开,里面是几颗糖果。水果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上面印着樱花图案。
他拿起来看了看,糖果旁边有张纸条:“听日周末,实验室唔开。你去边度?”
江凛星攥着那几颗糖,站了一会儿。他周六确实没有实验室安排。他本来打算在宿舍看文献,下午去花坛看看花,然后晚上做两套题。这是他的固定安排,每个周末都一样。但贺越州问他了,他总得回。
他回到教室,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三个字:“喺宿舍。”
然后他把便利贴夹在花盆边沿上,压在那颗他捡的小石头下面。做完之后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种子——贺越州赔给他的那包香港樱花草种子。他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拆。今天他拆开了,倒出几粒种子在手掌心。褐色的,小小的,跟铁盒里那包一模一样。
他挑了几粒品相好的,放回袋子里。然后他在便利贴背面写了一行字:“呢包系你赔嘅。你自己种。”
写完他拿着便利贴下楼,走到花坛边,把便利贴放在花盆旁边。早上那盒牛奶已经在他桌上了,但这张便利贴他特意单独放。放好之后他看了看四周,没人。他转身回了教室。
七点零三分,贺越州照常出现在花坛边。他先看见花盆边沿上的便利贴,拿起来看。前面是“喺宿舍”,翻过来是“呢包系你赔嘅。你自己种”。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他蹲下来,把便利贴收进口袋。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小花盆和一小袋土。他把花盆放在花坛边沿上,跟江凛星那盆并排。然后他打开那包种子,倒出几粒在手掌心,学着江凛星的样子,挖了个浅坑,一粒一粒放进去,覆土,用手指压实。
他做得不熟练,土撒出来一些,手指上全是泥。但他做得很认真,全程蹲着,腰弯得很低。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盆新种下的花。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江凛星。
配文:“种咗。你嗰包种子。”
江凛星在教室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看,是花坛边那盆新种下的花的照片。土还是湿的,盆壁上沾着泥点,贺越州的手指出现在照片边缘,沾满泥。然后下面跟着一条消息:“你帮我睇住。”
江凛星看着那张照片。贺越州种花的样子跟他自己第一次种的时候一模一样——笨手笨脚的,土撒了一地,但很认真。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花。新种的那盆花根缓过来了,新叶子冒出了一小截,淡绿色的,很小。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很轻。
周六早上,江凛星六点十分醒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今天不用去实验室,不用赶时间,但他还是六点十分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有个念头在转。
贺越州今天会来吗?他说了在宿舍,但没说哪个宿舍。不过邬朔知道他的宿舍号。如果贺越州问,邬朔一定会说。
他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起来了。洗漱,换衣服。他看了一眼窗台上两盆花,想了想,把右边那盆分株搬下来,放在书桌上。如果贺越州来,至少有一盆花可以看。
七点,有人敲门。
江凛星坐在书桌前看文献,听到敲门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没立刻起身。门外又敲了两下,不重,很轻。然后是一个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有点闷。
“江凛星。”
是贺越州。
江凛星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立刻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换掉了,但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捋了两下,然后拧开门把。
贺越州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没穿校服。头发也是刚洗过的样子,蓬松的,前面有一缕翘起来。
“你宿舍真系细。”贺越州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你嚟做乜。”
“睇花。”贺越州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顺便带咗早餐。”
江凛星侧身让开路。贺越州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单人床,铁皮衣柜,旧书桌,窗台上两盆花。他的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书桌上那盆分株。最后他看着江凛星。
“你宿舍真系冇乜嘢。”
“你需要咩。”
“唔系。”贺越州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两杯豆浆。包子是肉馅的,还冒着热气。豆浆是甜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你点知我宿舍号。”
“邬朔讲嘅。”
江凛星没接话。他在床边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两个人坐在狭小的宿舍里吃早餐,一个坐床,一个坐椅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窗台的花上,打在地板上,打在两个人中间。
贺越州吃完了,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放在一边。他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花,忽然说:“你嗰盆种咗几耐?”
“三年。”
“三年。”贺越州重复了一遍,“由香港带嚟?”
“嗯。”
贺越州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看那两盆花。手指碰了碰叶子,很轻。江凛星坐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贺越州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点解嚟江城三中。”江凛星忽然问。
贺越州的手指停在叶子上。他没回头,过了几秒才说:“我讲过,省城冇樱花草。”
“呢个唔系真嘅。”
贺越州转过头看着他。江凛星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半个包子,表情很平,但眼睛很黑,直直地看着他。
“你真系想知道?”
“你讲。”
贺越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椅子边坐回去,面对江凛星,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中考之前,我来过呢间学校。”他说,“嗰日系开放日,我嚟睇环境。行到花坛嗰边,见到有个人蹲喺地下种花。校服扣到最上嗰粒,手好稳。我睇咗一阵,你抬头望咗我一眼。”
江凛星看着他。
“你可能唔记得。嗰日好多人,开放日,周围都系人。”贺越州说,“但你嗰阵抬头嘅样,我记到而家。”
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台上那盆花在风里轻轻晃,叶子蹭着窗框。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一圈一圈的。
“所以你嚟江城三中。”
“嗯。”
“你成绩可以去省城。”
“可以去。”
“你来呢度。”
“我嚟呢度。”
江凛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肉馅的,还剩下半口,他不想吃了。他把包子放在塑料袋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贺越州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窗台前,中间隔着那盆分株。淡绿色的叶子在阳光里透亮,叶脉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
“贺越州。”
“嗯。”
“你痴线。”
贺越州笑了。他歪了歪头,看着江凛星。“你第三次讲喇。”
“我知。”
“但系你冇赶我走。”
江凛星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窗台上那盆分株转了转,让叶子最少的那面朝外。贺越州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碰着叶子。
“江凛星。”
“嗯。”
“你嗰包种子,我种咗。出咗芽嘅话,我话你知。”
“嗯。”
贺越州拿起自己的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凛星站在窗台边,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色的T恤,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有点乱。他手里还攥着那盆花的花盆边沿。
“听日见。”贺越州说。
江凛星看着他。
“听日见。”
贺越州笑了,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江凛星站在窗台边,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着窗台上的花。两盆樱花草,一盆分株,一盆原株。旁边是贺越州带来的早餐袋子,吃剩的包子皮,空豆浆杯。
他拿起那个空豆浆杯,准备扔进垃圾桶。但杯壁上还有一点温,他攥了攥,没扔。他把杯子放在书桌上,跟那本英语书放在一起。英语书里夹着十几张便利贴,从“赔你的”到“今日都想见”。
他翻开英语书,看着那些便利贴。每一张都很小,字迹都不一样,从潦草到工整。贺越州大概练过,越写越好。但“赔你的”那张最好认,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江凛星把便利贴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合上书。他把书放回书桌,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床上。
窗台上的花在风里晃。他想起贺越州蹲在花坛边种花的样子,笨手笨脚的,土撒了一地。他想起贺越州每天七点零三分出现在校门口,冲他的窗户挥手。他想起贺越州说“省城冇樱花草”。
他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窗外阳光很好,三月的风暖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细细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到手机,打开微信,给贺越州发了一条消息。
“出咗芽话我知。”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暗下去。他闭上眼睛。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窗台上那盆樱花草,叶子绿得发亮,花苞又大了一点。